诏狱的湿气像是一层黏腻的苔藓,无声无息地爬满了每一寸砖石。
沈默被铁链锁在刑架之上,手腕处的皮肉早已磨烂,血痂与铁锈混在一起,结成黑褐色的硬块。
头顶那盏如豆的油灯,光线昏黄且摇曳不定,将他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细长,投射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,混合着陈旧的血腥气和排泄物的恶臭,直往鼻腔里钻。
这里是北镇抚司的地底深处,是大明律法无法触及的黑暗角落,也是人心最易腐烂的地方。
“沈主事,”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打破了死寂,“赵大人很关心你。”
说话的是锦衣卫千户王英。
他穿着一身飞鱼服,腰间佩刀未出鞘,手里却把玩着一根浸透了盐水的牛皮鞭子。
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,像是毒蛇吐信。
沈默缓缓睁开眼,瞳孔有些涣散,但目光依旧清明。
他没有看王英,而是微微侧头,看向墙角阴影处那个佝偻的身影。
那是老周。
那个在大库混乱中,偷偷塞给他半截账册封皮的库房吏员。
此刻的老周浑身颤抖,脸上满是泪痕和泥污,眼神躲闪,根本不敢与沈默对视。
“怎么?见到故人,不想说两句?”王英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用鞭柄挑起沈默的下巴。
沈默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:“王千户,这诏狱的规矩,是只许审问,不许叙旧吗?”
王英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最讨厌这种软硬不吃的人。
尤其是沈默这种,明明已经落入彀中,却还仿佛掌控全局的眼神。
“叙旧?”王英嗤笑一声,“那就让他说说,你是怎么把禁物带进诏狱的。”
说着,王英猛地一挥手。
两名锦衣卫拖着一个木凳走到沈默面前,将老周按坐在上面。
“老周,”王英蹲下身,语气突然变得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关切,“你知道的,只要你说出实话,赵大人会保你的家小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轻轻拍了拍老周的脸颊。
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老周吓得浑身一哆嗦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老周带着哭腔说道,“小的真的不知道沈大人藏了什么……那天大库着火,小的只顾着逃命……”
“逃命?”王英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那你为什么要把这半截账册封皮,塞给沈默的鞋底?”
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,在沈默耳边炸响。
他心中猛地一跳。
原来如此。
老周不仅知道谁动过手脚,他还留下了证据。
或者说,他是故意留下的。
沈默的目光落在老周的脚上。
那双破旧的布鞋,鞋底的缝隙里,确实卡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。
那是朱砂印泥。
只有户部归档用的官印,才会用到这种特制的朱砂。
而在大库失火前,只有负责搬运档案的老周,有机会接触到那些即将销毁的残页。
如果老周没有动手脚,为什么鞋底会有朱砂?
如果他是无辜的,为什么要在混乱中特意触碰沈默的鞋底?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针对沈默的陷阱。
王英想要通过老周的口供,坐实沈默私藏禁物、勾结外臣的罪名。
而老周,显然已经被收买,或者被威胁到了家人的性命。
“沈大人,”王英凑近沈默的耳边,压低声音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默冰冷的耳廓上,“你看,连老周都认出了这个记号。这是郑王府特有的标记,对吧?”
沈默的心沉了下去。
但他没有慌乱。
因为他知道,老周之所以敢这么说,是因为他手里有筹码。
而这个筹码,正是沈默之前布下的后手。
沈默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胸腔内翻涌的气血。
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味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。
如果老周咬死了这一点,那么那三本家书的存在,就会变成沈默谋逆的铁证。
到时候,即便他有再多的证据,也无法洗清这莫须有的罪名。
因为在大明的律法里,私通藩王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哪怕只是嫌疑,也足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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