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年间的北京城,秋意已深。
户部主事沈默的值房位于六科廊西侧,是一间不足十丈的偏室。窗外风声呼啸,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发出细碎而令人烦躁的声响。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火昏黄,将沈默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射在满墙堆叠的账册上,宛如鬼魅。
沈默坐在案前,手中捏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玉扳指——这是他从赵廷玉袖口滑落时,借着整理衣襟之机悄悄拾起的仿制品。真正的玉扳指此刻正戴在新任侍郎的手指上,但这枚劣质的替代品,却成了他今夜唯一的筹码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圆滑世故、唯利是图的老周。
按照户部的规矩,大库清理后的余物需由库房吏员核对签字,方可运出城外掩埋。老周作为经手人,必然会在黎明前前来复核。沈默需要在这之前,确认那三本家书的真实去向,或者,至少找到一条能证明清白的线索。
然而,当他翻开昨日从废册中抽出的那几页残纸时,心头猛地一沉。
字迹被水浸过,墨迹晕染,原本清晰的“勿信江南水”五个字,如今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斑。更重要的是,纸张的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,虽然微弱,但绝非昨日那场大火所致。
有人在他之前动过手脚。
沈默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想起昨夜赵廷玉那句轻飘飘的“你的记忆可能是假的”,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意。赵廷玉真的相信家书已毁吗?还是说,这场大火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,目的是销毁所有可能指向江南漕运总督的证据,同时让他沈默背上“失职烧毁公函”的罪名?
如果是后者,那么他昨夜烧掉的,或许根本不是关键证据,而是诱饵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在寂静的深夜里,这声音如同惊雷。
沈默迅速将残纸塞入袖中,拿起笔,假装在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催征文书。门轴转动,发出吱呀一声轻响。
进来的是老周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,脸上挂着惯常的谄媚笑容。只是今晚,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,眼神也不似往日那般浑浊,反而透着几分警惕和审视。
“沈大人,还没歇息呢?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亲热,“小的来核对一下明日要运走的杂物清单。”
沈默放下笔,抬眼看了看他:“老周辛苦了。这么晚过来,可是有什么急事?”
“哪敢啊,”老周走到案前,将灯笼放在一旁,目光却并未落在清单上,而是扫视着沈默凌乱的桌面,“只是听说昨晚大库走水,有些东西没清点清楚。侍郎大人吩咐,务必在今日清晨前彻底厘清,免得日后出了岔子,连累咱们这些底下人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但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连累?
若是真出了岔子,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,绝不是身为吏员的老周,而是负责监管的大库主事,也就是他沈默。
“清单在此。”沈默递过一张黄纸,“请老兄过目。”
老周接过清单,却没有立刻查看,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边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沈大人,您最近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啊。听闻司礼监那边有人在传,说您与已故尚书府邸往来密切,甚至……私藏了不该私藏的东西。”
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老周这话从何说起?我沈默在户部任职十年,向来谨小慎微,从未越雷池半步。若真有此事,岂能瞒得过同僚的眼睛?”
“是啊,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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