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,将沈默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,像极了某种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他并没有立刻离开户部大库。
按照大明律例与户部旧制,主事级别的官员夜间滞留库房需有“值夜”之名,且必须向掌印太监报备。沈默此刻若直接离去,便是违规私出,明日赵廷玉只需一句“擅离职守”,便足以让他这刚起步的仕途折戟沉沙。
更重要的是,袖中那卷宣纸太烫。
沈默深吸一口气,压住胸腔内如擂鼓般的心跳。他不能带它走,至少现在不能。大库出口必有赵廷玉的眼线,甚至赵廷玉本人就在暗处盯着。一旦他带着东西走出这道门,无论说是去查阅还是去销毁,都坐实了“私藏证据”的罪名。
他要做的,不是带走它,而是让它“消失”。
沈默转身走向库房最角落的那堆待焚废纸旁。那里堆积着前朝遗留的废账,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。他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烛光下,那七个字——“致吾儿:勿信江南水”——显得格外刺眼。墨迹确实有些许未干透的痕迹,这是老尚书临终前急就章的证明,也是致命的把柄。
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,但他很快稳住心神。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早已备好的火折子,又拿起旁边的一盏油灯。他没有点着火折子,而是用灯火靠近宣纸的一角。
纸张极薄,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仿品,遇热即脆。
他控制着火候,让火焰仅仅舔舐到纸张边缘。一缕青烟升起,带着焦糊味。沈默眼神冷冽,看着那行字迹在火光中卷曲、发黑,最终化为灰烬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仅仅烧毁是不够的。赵廷玉生性多疑,若只发现灰烬,定会怀疑他是为了毁灭证据而临时起意。他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、符合逻辑的“意外”。
沈默迅速从旁边的废纸堆里抓起几本残破的账册,这些账册本就是因虫蛀或水渍而被判定为无用的废品。他将燃烧后的灰烬混入其中,再用另一本完好的《弘治五年漕粮收支总录》覆盖在上面。
做完这一切,他吹灭油灯,重新点燃那盏原本用于照明的烛台,将其放置在废纸堆旁,故意让烛泪滴落在周围,营造出一种长时间无人看管、烛火引燃废纸的假象。
就在这时,库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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