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京城,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。
孟知微贴着袁府后院的墙根,指尖触到青砖上湿滑的青苔。他浑身湿透,官服下摆沉甸甸地坠着雨水,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怀里的《江南漕运正德三年损耗底册》被油布裹了三层,却依旧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——那是墨迹未干时的腥气,也是他父亲血染衣襟的味道。
他必须在三个时辰内赶到御史台。
断虹桥的坍塌消息是半个时辰前传来的。那条通往都察院的必经之路,如今已是淤泥与断木的绝地。而袁崇厚派出的死士,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封锁了袁府所有的出口。
“孟大人,雨势要大了。”
身后传来老赵唯唯诺诺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这个库房守吏此刻正缩在廊柱下,手里攥着一块破旧的抹布,眼神飘忽不定。他知道孟知微手里有什么,也知道这东西若落在袁崇厚手中,自己必死无疑;但若孟知微逃了,这口黑锅迟早也要扣在他头上。
“闭嘴。”孟知微没有回头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你若想活,就盯着东角门。有人来,敲三下铜盆。”
老赵打了个寒颤,连忙点头,嘴里念叨着:“大人慈悲,小人一定看好……”
孟知微心中冷笑。看住?这老东西刚才偷偷抄录底册时,手指抖得连算盘珠子都拨错了。但他现在没空计较这些。他需要的是时间,以及一个能让袁崇厚忌惮的筹码。
怀中的底册,第五章里他特意调换过页码的那一页,夹着一张从内阁大库偷出来的密令副本。只要这张纸送到御史台手中,袁崇厚十年前的亏空就会曝光。但前提是,他能活着走出这座院子。
雷声在头顶炸开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孟知微猛地转身,撞开了书房侧门的虚掩。他必须拿到那把钥匙——后院马厩的钥匙,那是唯一的盲区,死士们认为那里只有几匹瘦马,不会有人藏人。
书房里一片狼藉。书案上的烛火摇曳,映出袁崇厚刚才离去的背影。孟知微的目光扫过角落那个暗格,空的。锦盒不见了,或者说,被袁崇厚用内阁大学士的私印封存后,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。
但他不在乎底册在哪。他在乎的是底册里夹着的那张“催命符”。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马厩钥匙的瞬间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。
不是老赵。
脚步声沉重、整齐,带着甲胄碰撞的脆响。是袁崇厚的亲卫。
孟知微瞳孔骤缩。他迅速将手伸进袖中,握住了那枚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火折子。同时,另一只手摸向怀中,抽出了那张撕下的、写着“十两”银子的碎纸片。
这是他从底册边缘撕下的一角,上面沾着他刚才涂抹的火漆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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