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十二年的雨,总是带着股土腥气。
孟知微站在袁府后巷的阴影里,听着远处前厅传来的丝竹声和划拳的喧闹。那是袁崇厚在招待几位户部的同僚,也是他最放松警惕的时刻。
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,指尖触到怀中那本从老赵手里截获的小册子。
册子很薄,纸页泛黄,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——那是老赵袖口上的。
但这只是诱饵。
真正的猎物,是袁崇厚书房里那份记录着所有行贿官员名字的“黑底册”。
也就是那本被世人遗忘、却决定无数人生死的《江南漕运正德三年损耗底册》。
此刻,它应该就锁在袁崇厚的紫檀木书案暗格里。
孟知微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感。
父亲死的那一夜,也是这样的雨。
他跨过门槛,身影如鬼魅般滑入侧门。
府内的灯笼昏黄,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冷光。
孟知微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,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。
这是他在户部主事任上,花了三年时间,用一次次“借调”和“查账”换来的地图。
书房位于后院二楼,窗户紧闭,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。
那是袁崇厚最喜欢的沉香,用来掩盖霉味,也用来掩盖罪恶。
孟知微轻轻推开半掩的窗棂,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照亮了满屋的陈设。
巨大的紫檀木衣柜立在墙角,像一头沉默的兽。
书案居中,上面堆满了公文。
孟知微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,最终落在书案左侧的一个铜制笔筒上。
笔筒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凹槽,形状奇特,像是某种机关的钥匙孔。
他蹲下身,从靴筒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。
银针探入凹槽,轻轻一拨。
咔哒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孟知微屏住呼吸,心脏剧烈跳动,几乎要撞破胸膛。
片刻后,书案侧面的一块木板缓缓弹开,露出一个漆黑的暗格。
里面躺着一只锦盒。
锦盒上没有封泥,也没有锁扣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孟知微伸手取出锦盒,打开。
盒内铺着黑色的绒布,上面静静躺着一本线装册子。
封面写着五个字:《江南漕运……》
字迹潦草,墨迹已干透多年。
正是那本失踪已久的损耗底册。
孟知微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兴奋。
六章之前,它在库房积灰中沉睡;第二章,被他指尖触碰唤醒;第三章,被袁崇厚强行塞入公文夹;第四章,被雨水浸湿一角;第五章,被他用火漆重新封缄并调换页码;第六章,盖上“绝密”印信,送入内阁大库,成为定局。
而现在,它回到了这里。
或者说,这才是真正的原件。
之前的那些,不过是袁崇厚为了混淆视听而准备的替身。
孟知微翻开第一页。
纸张发出脆响,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,像是一群蚂蚁在爬行。
每一行,都是一条人命。
每一笔,都是一桩冤案。
他快速浏览着,目光锁定在几处关键的签名上。
突然,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沉重,急促,伴随着醉意朦胧的咒骂。
“袁大人……回……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