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大堂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在头顶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孟知微站在原地,官服下摆已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腿上,冰凉刺骨。
他看着被禁军押解在地、却依旧仰头狂笑的袁崇厚。
那笑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,来回拉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尚书大人挥退左右,只留了老赵在角落瑟瑟发抖地收拾残局。
厚重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雷声。
堂内只剩三人,以及那张象征着权力与罪恶的黑漆办公桌。
孟知微没有动,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卷刚刚被盖上“绝密”印信的文书上。
那是《江南漕运正德三年损耗底册》。
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,火漆完好,页码整齐。
但在孟知微眼里,这哪里是证据,分明是一张催命符。
袁崇厚停止了大笑,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,眼神变得阴鸷而清醒。
“孟主事,”袁崇厚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“你以为把你手里那块残页交出去,就能洗清你父亲的冤屈?”
孟知微微微皱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匕首柄。
“侍郎大人既然知道我是谁,就该明白,我要的不是赦免,是真相。”
“真相?”袁崇厚嗤笑一声,身体前倾,锁链哗啦作响,“在这户部,真相就是谁手里的筹码多。”
他抬起眼皮,死死盯着孟知微:“你父亲当年查出的那个缺口,不是失察,是我故意留的口子。”
孟知微瞳孔骤缩。
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过于执着于细枝末节而被构陷。
没想到,源头竟然在这里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孟知微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袁崇厚伸出颤抖的手指,点了点桌上那份底册。
“把剩下的部分给我。全部。”
“然后,我保你父亲的名誉恢复,甚至给你一条生路。”
孟知微心中冷笑。
袁崇厚这是在赌。
赌孟知微不敢将剩余的底册公之于众,因为那样做,不仅会牵连更多高官,也会让孟知微自己成为扰乱朝纲的罪人。
更重要的是,袁崇厚知道,孟知微手中虽然有残页,但如果没有完整的底册作为对照,那些残页只是碎片,无法构成完整的证据链。
而袁崇厚需要的,是彻底销毁这些记录,让十年前的亏空变成一笔糊涂账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在天牢里苟活,甚至等待翻盘的机会。
“不可能。”孟知微断然拒绝。
他将手中的残页收入怀中,后退半步,拉开与袁崇厚的距离。
“这份底册已经备案入库,你若敢动手脚,便是欺君之罪。”
袁崇厚眼中的凶光一闪而过。
他猛地拍向桌面,虽然被禁军按住,但那股气势依然令人胆寒。
“好!好一个欺君之罪!”
袁崇厚咬牙切齿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孟知微,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?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:
“你父亲死前,最后见的人是谁?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孟知微浑身一震。
这个问题,是他一直不敢触碰的禁区。
“别装傻了。”袁崇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你父亲发现了我在江南的私船路线。他想上报,但我先一步动了手脚。”
“现在,我也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袁崇厚指了指门外,又指了指孟知微的心口。
“签了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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