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大堂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捂住了每个人的口鼻。孟知微站在堂下,官服的下摆已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小腿上,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。他垂着眼,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沾着雨泥的靴尖上,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铜印——那是他从父亲遗物中拓下的私章印记,此刻正贴着掌心,微微发烫。
他在等。
等袁崇厚来。
更在等尚书大人那句还没说出口的“雷霆之怒”。
堂上的红木太师椅空着,但案后那盏孤灯却亮得刺眼。灯芯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灰,火苗跳动时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像是在预示着某种即将爆发的危机。
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。
沉重,急促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袁崇厚掀开厚重的丝绒门帘走了进来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织金蟒袍,腰间束着玉带,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副本——那是他刚从宫中匆匆赶回的凭证。他的脸色铁青,额角青筋暴起,显然是一路跑来的。
“孟知微!”
袁崇厚的声音沙哑而尖锐,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。他大步走到堂中央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孟知微的脸,最后定格在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眸上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袁崇厚冷笑一声,将手中的圣旨副本重重拍在旁边的紫檀木案几上。
“尚书大人已经看过了那份‘江南漕运正德三年损耗底册’。”
他说出这六个字时,刻意加重了语气,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胜利。
孟知微心中一动,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侍郎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他缓缓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下官只是按照规矩,将账目副本送至尚书府请阅。至于尚书大人看到了什么,那是大人的造化,与下官何干?”
“造化?”
袁崇厚猛地向前一步,几乎要贴到孟知微脸上。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,熏得人作呕。
“那页纸上写着‘十两’亏空!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有人想扳倒我!意味着这十年的账目全是假的!”
袁崇厚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孟知微的鼻子。
“是你做的对不对?你想用这一页假账,把整个户部的水搅浑,好让你那个死鬼老爹翻案?”
孟知微没有躲闪。
他直视着袁崇厚充血的眼球,声音清冷如冰。
“侍郎大人说笑了。下官父亲当年因失察获罪,早已伏法。下官如今身为户部主事,只知忠于职守,不知其他。若侍郎认为下官伪造账目,大可现在就报刑部审理。”
“哼,刑部?”
袁崇厚嗤笑一声,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你以为我会给你这个机会?尚书大人已经下令,封锁户部大堂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直到查清这份底册的真伪之前,你,就是头号嫌疑人。”
话音刚落,堂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。
那是禁军卫队。
袁崇厚带来的不仅仅是言语上的威胁,更是实打实的武力压制。
孟知微心中一沉,但他知道,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。
他必须利用袁崇厚此刻的焦躁,以及尚书大人尚未完全定论的局面,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。
“侍郎大人似乎很着急。”
孟知微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。
“既然尚书大人已经看过底册,为何还要亲自前来?若是确信这是下官的阴谋,何不直接拿下,送往诏狱?何必在这里与下官废话?”
袁崇厚愣了一下。
是啊,为什么?
尚书大人收到那页边缘焦黑、只有“十两”二字的假账后,确实震惊不已。但他并没有立刻下令抓捕孟知微,而是将他召至户部大堂,命人封锁现场,等待袁崇厚一同商议对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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