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三年的霉味,像是一层洗不掉的尸衣,黏在孟知微的指尖。
窗外的雨势并未因他的冷静而收敛,反而愈发狂暴,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,如同积压了十年的冤屈即将炸裂。户部主事的书房内,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,投射在身后那排冰冷的档案架上。
孟知微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。
他不能慌。此刻的他,是户部主事孟知微,一个需要向侍郎袁崇厚汇报工作的下属;但他也是孟怀远的儿子,一个手握父亲清白证据的复仇者。
桌上摊开的,正是那卷“江南漕运正德三年损耗底册”。
它不再是第二章里沉睡于库房的死物,也不是第三章里被袁崇厚强行塞入公文夹的筹码。经过一夜的惊心动魄,它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:页码被调换,火漆被重新封缄,而那枚伪造的私印旁,多了一张夹入的日期页。
这是孟知微埋下的第一颗钉子。
但真正的杀招,不在这里。
他需要从这本底册中,剥离出一部分真实的数据,混入明日要呈报给内阁的奏疏草稿中。用新账掩盖旧罪,让袁崇厚以为账目无误,实则暗中置换了关键的一页。
只要这一页替换成功,袁崇厚手中的底册就成了废纸,而他手中的真迹,将成为悬在袁崇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然而,规矩如山。
户部律例有云:“凡涉漕运钱粮之籍,不得私自拆阅、撕毁或涂改。”违者,以谋逆论处。
这意味着,他不能直接撕下那一页。一旦被发现纸张边缘有撕裂痕迹,或者火漆有二次加热的迹象,他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。
必须借刀。
或者说,必须利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碎,来掩盖这惊天动地的篡改。
孟知微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碟点心上。
那是半个时辰前,沈夫人派人送来的。
说是感谢他在朝会上对袁侍郎的“维护”,实则是一道催命符,也是一张监视网。点心盒盖子上,贴着一枚精致的标签,写着“苏式桂花糕”。但在孟知微眼中,那标签背后,藏着沈夫人的眼睛。
沈夫人怕什么?
她怕孟知微发现底册的真相,更怕孟知微做出任何可能危及袁崇厚地位的举动。
所以,她派人盯着他。
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次呼吸。
如果孟知微现在动手脚,哪怕再轻微,也会被窗外暗处的眼线捕捉到。
他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能让他在光天化日之下,对底册进行“破坏”的理由。
而且,这个理由必须是合理的,甚至是符合礼数的。
孟知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一下,两下。
忽然,他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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