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的雨,是从黄昏开始下的。
任知微坐在私宅的书房里,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条扭曲的蛇,死死缠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桌上摊开着一本霉变的《江南漕运折色银两核销底账》。
这是他从刑部档案库偷带出来的残卷。书页受潮发软,指尖触碰时,能闻到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霉菌的酸腐气味。
这是贯穿他六日噩梦的核心物件。
第一章时,它积灰在档案库最底层;第二章,他夹在公文包里如履薄冰;第三章,被武正廷的手下强行夺回塞入暗格;第四章,他贿赂狱卒偷拍内页数据;第五章,原件在武府大火中化为灰烬,但他已将关键数据抄录至私囊;第六章,抄录件呈堂,成为定罪铁证。
而现在,第七章,它回到了任知微手里。
但情况变了。
底账的最后一页,原本应该记录着“盐”字火印对应的具体银号名录的地方,只剩下一片被水渍晕开的空白。
那是赵四死前藏匿线索的关键位置。
没有这个名录,那枚“盐”字火印就只是一个孤立的印章,无法指向具体的洗钱账户。
任知微闭上眼,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三万两千四百两白银的流向图。
数字在他眼中不再是冰冷的字符,而是具象化的路径。
左岸的盐商,右岸的漕帮,中间隔着户部的灰色地带。
如果拼图少了一块,整个链条就会断裂。
而那块缺失的拼图,就在老陈那里。
老陈是档案库的守夜人,也是赵四生前的邻居。他知道赵四死前最后见过谁,也知道赵四把什么东西藏在了哪里。
但武正廷封锁了所有档案通道,更派锦衣卫严密监视了任知微的居所。
任何与外界的联系,都意味着死亡。
任知微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幕上。
他必须见到老陈。
哪怕代价是名誉扫地。
***
次日清晨,雨势未减。
任知微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袍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匣,走进了聚贤茶楼的后巷。
这里鱼龙混杂,是南京城情报流动的漩涡中心。
他在角落里坐下,对面坐着孙福。
孙福穿着整洁的青袍,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。他的眼神温和,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,但任知微注意到,孙福的袖口处,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泥点。
那是昨夜暴雨后,从泥泞中跋涉留下的痕迹。
“任主事,别来无恙。”孙福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,“听说你在大堂上的表现,让刑部的那些老狐狸都吓了一跳。”
任知微没有回答,只是将木匣轻轻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
孙福挑眉,修长的手指挑起匣盖。
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封面上写着《武侍郎私产核查备录》。
孙福翻开第一页,脸色微微一变。
上面详细记录了武正廷在江南盐业中的几笔大额交易,时间、地点、金额,一应俱全。
这些内容,正是武正廷极力掩盖的秘密。
“你……”孙福猛地合上账册,眼神变得锐利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投降。”任知微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皇差提前抵达,武大人危在旦夕。我手中的证据,足以让他百口莫辩。但我并不想看着他倒台,至少现在不想。”
孙福眯起眼睛,审视着任知微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要见一个人。”任知微伸出两根手指,“老陈。”
孙福冷笑一声:“老陈?那个守夜的老疯子?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。这本账册,恐怕是你伪造的吧?”
“是不是伪造,你可以查。”任知微淡淡道,“但你要知道,武大人背后还有更大的保护伞。如果你今天杀了我,或者把我交给锦衣卫,这本账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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