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潮气像一层黏腻的尸衣,裹住了范慎这间位于宣南坊的破旧宅院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勉强照亮案头那盏未熄的油灯残骸。
范慎坐在太师椅上,浑身湿透的官服贴在背上,冷得刺骨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粗糙的麻布,正一遍遍擦拭着指缝间残留的血迹——那是老周咽气时,指甲在他手腕上抓出的血痕,混着雨水和泥污,怎么擦也擦不净。
桌上,放着一只青瓷小碗。
碗里剩着半碗凉透的绿豆汤,汤面上漂浮着几片没化开的冰糖,像是一只只浑浊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他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这只碗里装的不是绿豆汤,而是掺了断肠草汁的蜜水。
喝下它的人,是户部书吏,老周。
也是那个在江南漕粮折子夹层里,偷偷塞入三万石沙土的人。
范慎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老周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“范大人……”老周当时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小的……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。”
奉谁之命?
范慎没有问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那块被老周死死攥在手中的半枚玉扳指,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。
那是严世蕃的信物。
也是恩师给老周的买命钱,或者是……灭口令。
范慎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半枚玉扳指上。
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桌角,旁边是一叠厚厚的银票。
这是老周临死前,试图用这些身外之物来交换自己的性命。
“范大人,”老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,带着哭腔和贪婪,“只要您分我一半,咱们一起走。去南方,去海边,远远地离开这北京城。御史台那边,我会说是意外,是心疾发作……”
意外?心疾?
范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如果让老周活着走出这扇门,哪怕只是走出巷口,他也会立刻冲向御史台的衙门。
或者,更糟糕的是,他会直接去敲严世蕃的门。
因为老周知道,范慎手里有《江南漕粮正册》的真本副本,也知道范慎曾试图篡改账目。
对于严世蕃来说,知道太多秘密的书吏,比一个已经暴露的户部主事更危险。
严世蕃要的是全身而退,而不是多一条人命陪葬。
所以,严世蕃给了老周两条路:要么闭嘴拿钱滚蛋,要么……死。
但老周选择了第三条路:勒索范慎。
他以为范慎和他一样,都是可以被收买的棋子。
他不知道,范慎已经从棋手,变成了执棋者。
更重要的是,范慎不能容忍任何变量。
明日卯时,御史台就要复核账目。
如果老周开口,无论他说什么,都会打乱范慎精心布置的节奏。
他要保严世蕃,但不能以牺牲自己的清白为代价,更不能让自己成为替罪羊。
老周的存在,就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雷。
范慎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半枚玉扳指。
冰凉,坚硬。
就像严世蕃这个人,表面慈眉善目,内里却冷硬如铁。
“老师……”范慎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您教过我,账目要平,人心也要平。可您的账,怎么算都平不了呢?”
他想起三年前,自己还是个落魄书生,差点饿死在街头。
是严世蕃路过,扔给他一块饼,又送了他一锭银子。
那时,严世蕃笑着说:“慎儿,读书人最苦的就是穷,记住,钱能通神,也能通人。”
范慎一直记得这句话。
所以他拼命考入户部,只为报恩。
可他没想到,这笔恩情,是用三万石陈米的命换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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