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收敛,反而借着风势,愈发狂暴。
范慎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案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《江南漕粮正册》的封皮。
纸张微凉,带着梅雨季特有的潮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这本折子平铺在案上。
这是明日卯时御史台复核的关键证物,也是决定恩师生死、乃至他自己前途命运的筹码。
此刻,它安静地躺在那里,表面平整光滑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只有范慎知道,在这层光鲜的封面之下,藏着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。
三万石陈米变成了沙土,账目上的数字被篡改,所有的痕迹都被巧妙地掩盖在“损耗”二字之后。
然而,那个朱砂标记如同一个幽灵,悬在他的心头。
严世蕃留下的那点红意,究竟是什么意思?
是警告?还是陷阱?
范慎不敢深想。
他现在的首要任务,是将伪造好的夹层账目,天衣无缝地替换进这本正式折子中。
一旦完成,明日赵铁衣即便再仔细,也只能看到那些经过处理的数字。
至于真正的秘密,将被永远封存。
他伸出手,从袖袋中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。
刀身冰凉,映出他苍白的手指。
这是户部老吏们常用的工具,用来裁切纸张或修补破损的页角。
此刻,它成了范慎手中唯一的武器。
范慎屏住呼吸,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折子侧面的缝隙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切口,是他昨晚趁无人注意时,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。
切口很浅,若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但随着刀尖的深入,那股熟悉的霉味再次钻进鼻腔。
那是陈米受潮后发出的气味,混合着沙土的腥涩。
范慎眉头紧锁,动作却更加轻柔。
他必须在不破坏外层纸张完整性的前提下,抽出内层的假账页。
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,稍有不慎,就会撕破纸面,留下无法弥补的痕迹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滴在案几上,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但他不敢擦拭,只能任由汗水流淌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屋内的烛火在风雨中摇曳不定,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。
这些影子在墙壁上跳动,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范慎感到一阵眩晕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撞击着肋骨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终于,随着最后一声轻微的撕裂声,内层的假账页被完整地抽了出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真账页副本。
他将新页塞入夹层,用手指轻轻按压边缘,确保它与周围的纸张贴合紧密。
接着,他用浸过醋水的棉布,轻轻擦拭切口处,消除纸张纤维断裂产生的毛边。
最后,他拿起一枚印章,蘸了印泥,在折子的骑缝处盖下一个清晰的官印。
一切尘埃落定。
范慎瘫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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