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初歇,京城夜里的湿气像是一层黏腻的膏药,死死糊在范慎的窗棂上。
书房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照得案头那把油纸伞泛着冷冽的青白光泽。
范慎屏住呼吸,指尖轻轻拨开伞骨最内侧的一根竹篾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划痕深处,嵌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垢。
他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泥垢。一股混合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霉味与铁锈腥气的味道,顺着鼻腔钻入脑海。
这是南京户部仓库特有的红泥。
严世蕃今日并未去南京,而是从户部后堂直接回了家。
但这把伞,分明是昨日刚从南京运抵京城的贡品包裹中取出的。
恩师为何要在回府前,特意去碰那沾满陈米沙土的旧伞?
或者说,他是故意留下的痕迹?
范慎心中一凛,随即苦笑一声。
恩师这是在试探。
他在告诉范慎:我知道你发现了异常,但我给你留了一条活路,只要你顺着这根红泥的线索,就能明白我真正的意图。
“顺着……”范慎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他转过身,看向案头那本被严世蕃收回又送回的《江南漕粮正册》。
折子静静躺在那里,封皮上的墨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明日卯时,御史台赵铁衣便会来复核。
若不能在今夜之前,将这三万石陈米替换成沙土的事实抹去,恩师必死,自己也将沦为替罪羊。
可户部的规矩森严如铁。
每一张账纸都有编号,每一滴墨汁都有批次。
若是随意涂改,墨色深浅不一,纸张新旧有别,便是欺君之罪,是要诛九族的。
范慎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泛黄的桑皮纸。
这是他在户部做书吏时,偷偷藏下的旧物。
桑皮纸纤维粗糙,色泽灰黄,最适合用来覆盖原本的墨迹。
他又从抽屉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,里面装着自制的退墨药水。
这药水是用明矾、醋和一种名为“见血飞”的草药熬制而成。
虽能褪去大部分墨迹,但会在纸上留下淡淡的黄色斑痕。
为了掩盖这斑痕,范慎需要烟熏。
他用艾草点燃,将折子的那一页悬于烟雾之上。
青色的烟雾缭绕上升,缓缓渗入纸张的纤维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窗外的雨声渐止,只剩下檐水滴落在石阶上的清脆声响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范慎的心头。
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手背上,冰凉刺骨。
退墨的过程是一场豪赌。
药水的浓度必须恰到好处。
浓了,纸张会被腐蚀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