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后院的雨,比户部衙门的大得多。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缠绵雨,是带着腥气的、要把人骨头都泡软的暴雨。
陆远贴着墙根走,身上那件青布直裰早就湿透了,紧紧贴在背上,像裹了一层冰壳子。
他不敢打伞。
在这节骨眼上,撑伞就是举着牌子告诉全世界:户部主事陆远,来了。
他要去的地方,是沈万山的别院。
那个名字,那个印着“沈”字的折耗总簿残页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心口,也烫在闵世安的眼皮底下。
御史台的信已经送出去了,但这还不够。
闵世安可以解释那是被胁迫,可以哭诉家族蒙冤,甚至可以把锅甩给已死的先帝。
唯独沈万山不能沉默。
作为太后娘家的旁支,也是当年漕运亏空的实际经手人,他的嘴,才是这把锁真正的钥匙。
陆远的手指按在腰间,那里藏着一把短刀,刀刃并不快,但够狠。
他今晚只有一件事要做:拿到沈万山的亲笔供词,或者至少,让他开口说出一句承认共谋的话。
否则,明日早朝,一旦闵世安反咬一口,说是陆远伪造证据陷害忠良,这盘棋就全死了。
偏厅的门虚掩着。
里面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,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。
陆远屏住呼吸,侧身闪入。
屋内没有点太多的灯,只有案几上一盏油灯,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。
沈万山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个暖炉,脸色蜡黄,眼神浑浊。
看见陆远进来,他并没有惊讶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陆大人,好大的胆子。”
沈万山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陆远没有废话,直接从袖中掏出那张拼合完整的《江南漕运折耗总簿》残页,拍在案几上。
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沈三爷,这东西在您手里放了十年,现在它在我手里。”
陆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您想让它变成废纸,还是变成催命符?”
沈万山瞥了一眼那张纸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废纸。”
他淡淡地说道,“上面写的都是些陈年旧账,与当今圣上无关,与太后娘娘更无关。陆大人若是想以此邀功,怕是找错了地方。”
陆远冷笑一声。
他知道沈万山在装傻。
但他也知道,光靠一张纸,逼不出真心话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探进头来。
那是沈万山的贴身书童,名叫阿福。
这孩子才十六七岁,眼睛大大的,此刻却满是惊恐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毛笔,笔杆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。
陆远一眼就认出了那支笔。
那是沈万山平时写字专用的狼毫笔,笔杆上刻着精致的云纹。
但现在,那支笔的笔尖断了,露出里面惨白的竹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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