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雨,下得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。
陆远站在闵府正厅的门槛外,浑身湿透。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,冷得他骨髓都在打颤。但他不敢动,甚至不敢大口呼吸。
因为闵世安就坐在堂上。
那盏原本昏黄的烛火,此刻被风刮得忽明忽暗,映着闵世安那张温润如玉的脸。他手里没拿折子,也没喝茶,而是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。刀尖垂地,离陆远的靴尖不过三寸。
“陆大人,”闵世安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根细丝勒在人的喉管上,“这雨太大了,容易淋坏了东西。”
陆远低下头,视线落在自己袖口。那里鼓鼓囊囊,藏着半张焦黑的残页,以及他这一路拼凑出的所有线索。
《江南漕运折耗总簿》。
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整整六天。从户部档案库尘埃里的沉睡,到袖中藏匿的温热;从别院密室的异样烛光,到被强行夺回的绝望;再到火盆旁抢回的那半截残页……直到今夜,在这暴雨如注的闵府,它终于要拼出最后一块拼图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陆远低声开口,语气谨慎,习惯性地用反问句确认自己的处境,“雨再大,也浇不灭心里的火。除非……火源不在人身上?”
闵世安笑了。
那笑容温和,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与怜悯。他缓缓站起身,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,发出细微的破空声。
“心里有鬼的人,最怕火。”闵世安一步步走下台阶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远的心跳上,“陆远,你太年轻。你以为查账是算术题?错了。查账是杀人技。你手里那点破烂,连我的门槛都摸不到。”
赵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侧门阴影里。
这位闵府管家,脸上挂着谄媚的笑,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盯着陆远的口袋。他是执行者,负责确保老爷的命令被执行,清除任何隐患。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。
“陆主事,”赵福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“老爷说了,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您要是识相,把东西交出来,还能留条全尸。若是执迷不悟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是轻轻拍了拍手。
门外立刻涌进来四个黑衣侍卫,手中的长刀在闪电映照下,泛着森冷的蓝光。
陆远感到一阵窒息。
他知道,今天逃不掉。
不是因为打不过,而是因为这场博弈的规则,从来就不在武力。而在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,隐藏的皇权秘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悄悄探入袖中,触碰到那半张残页粗糙的边缘。
那是《江南漕运折耗总簿》的最后一段记忆。
十年前,先帝暴毙之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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