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天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棉布，压得闵府后院的飞檐都透不过气来。
陆远站在垂花门外，手里攥着一把黑骨伞，伞尖滴着水，在他脚前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洼。他身上的五品主事官服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半，袖口处还沾着昨夜库房里陈年的灰尘和霉味。这味道让他安心，也让他恶心。
“陆大人，老爷正在歇息，您稍候。”
管家赵福从阴影里踱出来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。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直裰，腰间系着一条玉带，步子迈得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。他的眼神在陆远身上扫过，最后停留在陆远微微隆起的左袖上——那里藏着《江南漕运折耗总簿》的副本，也是陆远今晚必须递过去的投名状，或者说，试探石。
“有劳赵管家。”陆远低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，“听闻侍郎大人近日操劳，特意备了些新茶，想请大人品鉴。”
赵福笑了笑，没接话，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：“老爷吩咐，说陆大人是户部的人才，不必拘礼。请进吧。”
穿过两道月洞门，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。这里没有前院的热闹，只有满庭的芭蕉叶在风雨中发出沉闷的拍打声，像极了那些积压在户部档案库里、无人问津的旧案卷宗。
客厅的门虚掩着。
陆远推门而入，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。这香味太浓，浓得有些发腻，盖过了屋内原本应有的书卷气和陈旧纸张的味道。它像是一层厚重的纱，试图掩盖某种腐朽的气息。
闵世安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，手里拿着一盏茶，热气袅袅升起，模糊了他那张温和而威严的脸。他看起来比朝堂上见到的还要年轻一些，至少，那种久经沙场的锐利被岁月打磨成了圆滑的光泽。
“陆远，你来了。”闵世安放下茶杯，瓷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，“坐。”
陆远拱手行礼，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，但脊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多谢侍郎大人。”陆远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，轻轻放在案几上，“这是臣昨日整理户部旧档时，偶然发现的一批嘉靖年间的残卷。其中涉及江南漕运的一些细节，臣愚钝，看不太明白，特来请教大人。”
他说的是“请教”，但眼神却紧紧盯着闵世安的脸。
闵世安的目光落在锦盒上，停留了片刻。那锦盒里装的不是别的，正是陆远在昨夜黑暗中复写的那一页关键账目。上面清晰地记录着“嘉靖四十五年，米石亏空，抵充军饷，经手人：赵”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也是一个赌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