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外港的夜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，像一把生锈的钝刀，反复刮擦着温如晦裸露在外的皮肤。
那艘挂着皇家钦差旗号的福船，此刻正随着暗流轻轻摇晃。
船身漆黑，只有桅杆顶端的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明灭不定，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，如同鬼魅窥视的眼眸。
温如晦贴着湿滑的缆绳，指尖死死扣住木板缝隙里的青苔。
他的呼吸压得极低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隐隐作痛的刺痛感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他通过京营士卒留下的暗格地图，避开了码头上的巡逻水师，潜入了这艘看似空无一物、实则杀机四伏的巨舰。
他要找的人，不在船上。
或者说，那个真正掌控全局的人，根本就没打算登船。
但证据，必须在这里找到。
《江南漕运损耗底簿》的半页残片，此刻就贴在他的心口，隔着两层衣料，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那是聂慎之派人烧毁后剩下的唯一火种，上面盖着户部尚书的私印。
如果尚书真的只是躲在幕后指挥，那么这艘船就是唯一的“清洗现场”。
三年前水灾的污点，今夜必须被彻底抹去。
温如晦深吸一口气，翻身跃上了跳板。
脚掌落地的瞬间，他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并非普通的松木，而是一种经过特殊油脂浸泡的硬木，踩上去无声无息，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沉重感。
这是专门用来掩盖脚步声的布置。
船上有人。
而且，不止一两个。
他压低身形，沿着货舱外侧的阴影快速移动。
四周静得可怕，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
子时将至。
按照大明的律例，夜间行船需挂红灯示警，但这艘福船周围一片漆黑，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，连一丝反光都不愿给予。
温如晦来到主货舱门前。
门是厚重的包铜杉木门，门上没有任何锁孔，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环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铜环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。
这不是普通的锁。
这是“连环扣”，需要特定的力度和角度才能开启，否则内部机关触发，便会发出刺耳的警报。
温如晦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生前教过他的开锁手法。
那是他在档案司值房无数个深夜里，对着那些发霉的锁具练出来的肌肉记忆。
手指微微颤抖，但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寒冷。
他屏住呼吸，拇指抵住铜环内侧的一个微小凸起，食指轻轻勾住下方的弹簧片。
咔哒。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温如晦心头一紧，随即放松下来。
门开了。
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。
这股味道让他想起了档案司值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旧账册，也让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。
他侧身闪入货舱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这里没有粮食，也没有沙子。
整间货舱中央，摆放着一张紫檀木案几。
案几上，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封好的木匣。
每一个木匣上都贴着一张黄纸，上面写着日期和数字。
那是三年前的水灾抚恤银清单。
温如晦一步步走近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他走到案几前，目光扫过那些木匣。
突然，他的视线定格在案几右侧的一个角落里。
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沉香木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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