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秋夜，左都御史府的书房比户部档案司更冷。
不是气温的冷，是那种经年累月堆积在朱漆屏风后的腐朽气息。
温如晦站在书房中央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半页残片。
纸张边缘已经焦黑，那是昨夜火舌舔舐过的痕迹。
上面盖着的“户部尚书之印”依然鲜红，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，死死盯着他。
窗外雷声滚滚，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案几上那一盏孤灯。
灯花爆了一声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左都御史刘瑾背对着他，正低头看着一份奏折。
他没有回头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：
“温主事，你可知罪？”
温如晦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头的腥甜。
他知道这一刻迟早到来。
从他在暴雨中撕开聂慎之的伪装那一刻起，就没有退路。
“下官无罪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，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“下官只是来呈交证据，请求御史台介入核查三年前的水灾抚恤银流向。”
刘瑾终于转过身。
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，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，仿佛能看穿人皮下的骨头。
“证据？”
刘瑾轻哼一声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咚、咚、咚。
每一声都像敲在温如晦的心跳上。
“温主事，你手中的这半页残片，若是呈上去，只会让陛下觉得你在诬陷重臣。”
“聂侍郎乃朝廷肱骨，你区区一个户部主事，拿什么跟他斗？”
温如晦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将手中的半页残片轻轻放在案几上。
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大人若不信，可以看看上面的批注。”
他说，“这是家父临终前留下的血书，也是指证聂慎之贪污的铁证。”
刘瑾瞥了一眼那半页残片。
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，反而露出一丝怜悯。
“铁证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。
信封上没有封口，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：通敌。
“温如晦，你以为你在查贪腐？”
刘瑾将信笺扔在温如晦面前，扬起灰尘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温如晦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个字迹。
虽然刻意模仿，但那转折处的锋芒，分明是他父亲特有的笔法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这是你父亲写给北虏的信。”
刘瑾凑近他，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恶毒的快意。
“三年前水灾，军械失踪，粮草被劫。朝廷怀疑有内鬼通敌。”
“如今，这封密信就藏在你父亲的遗物里。”
“你说，你是要查账？还是要为你父亲洗刷‘通敌叛国’的罪名？”
温如晦感觉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。
通敌？
父亲一生清廉，连只鸡都不曾偷拿，怎么会通敌？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精心设计的、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陷阱。
聂慎之不仅掩盖了贪污，还栽赃了他父亲谋反。
如果这封信被呈到御前，温家满门抄斩是轻，株连九族是重。
而这一切，都是为了逼他就范。
或者，逼他自杀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温如晦抬起头，眼神冰冷。
“家父虽愚钝，但忠君爱国之心，天地可鉴。何来通敌之说？”
“是不是说笑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刘瑾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暴雨。
“温如晦，我给你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，交出这半页残片，承认是你伪造证据，意图构陷同僚。我可以保你不死，甚至让你继续留在户部，做个安稳的主事。”
“第二，拿着你的‘铁证’滚出去。明日早朝，我会将这封密信一并呈上。”
“到时候，你就不是查案的御史，而是通敌逆贼的儿子。”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
打在窗棂上，发出密集的声响。
温如晦低着头，看着案几上的两样东西。
左边是那半页残片，盖着尚书的私印，记录着流失的抚恤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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