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风中剧烈跳动，将温如晦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，投射在斑驳的粉墙上，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兽。
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苦涩气息。
桌上摊开的并非完整的账册，而是几页从火盆余烬中抢救出来的残片。
这些纸片边缘焦黑，触手脆硬，稍一用力便会碎裂成粉末。
温如晦的手指微微颤抖，指尖沾了一点清水，小心翼翼地润湿其中一片残角的背面。
水渍渗入纤维，原本模糊不清的数字逐渐显现出原本的轮廓。
这是《江南漕运损耗底簿》的一角。
第一章时，它是一本蒙尘的死物；第二章，被他的指尖沾湿翻动；第三章，被聂慎之强行撕下作为威胁；第四章，他用朱砂圈出关键数字；第五章，被聂慎之派人烧掉一半。
此刻，它只剩半页残片躺在温如晦手中，上面盖着户部尚书的私印，红得刺眼，宛如一道未愈的血口。
窗外雷声滚滚，暴雨如注，敲打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爆裂声。
温如晦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拿起一支狼毫笔，蘸饱了朱砂，悬在半空。
朱砂红得浓稠，像是凝固的血。
他没有立刻落下笔，而是先闭上眼，脑海中飞速回放着昨夜值房内的每一个细节。
聂慎之撕毁账页时的动作并不慌乱，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优雅。
那种从容，说明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劫，或者说，他根本不在乎这一页纸的去留。
为什么？
除非……这一页纸上记载的内容，对他而言无关紧要。
又或者，真正的秘密，藏在另一处。
温如晦猛地睁开眼，目光落在桌案另一侧那本厚重的《大明律》上。
不，不是律法。
是数字。
三年的数据，六个月的断档，以及最后那笔突然消失的抚恤银。
他将残片上的数字与记忆中完整的账目进行比对。
缺失的部分，不仅仅是银子。
按照今年的损耗比例反推，三年前损失的不仅是银子，还有大量未登记的粮食。
那些粮食去哪了？
如果没有进入国库，也没有流入市场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它们从未存在过。
或者，它们被“制造”了出来。
温如晦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如果粮食是被“制造”出来的，那么当年的水灾，恐怕就不是天灾，而是人为制造的借口。
为了掩盖这笔凭空消失的粮食，为了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，有人不惜决堤淹城。
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，在他脑海中炸开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