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过后的第一场雷,砸在温府后院的青石板上,闷得像是一口枯井里传出的叹息。
雨势不大,却密,织成一张湿冷的网,将整座宅邸裹得严严实实。
严慎贴着墙根,鞋底沾满了泥泞。他身上的官服早已脱下,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,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刀——那是户部老吏用来切割受潮账册纸页的工具,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凶器。
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连胸腔里的震动都刻意压制住。
作为前户部主事,现在的“黑户”,他本该在茶楼等张诚的消息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只有亲手触碰,才能确认真伪。
温廷璋太谨慎了。
谨慎到连销毁证据都要选在雷雨夜,利用雷声掩盖动静,利用暴雨冲刷痕迹。
严慎穿过回廊,避开巡夜的火把光晕。他的目标很明确:温府西侧那间废弃的地窖入口。
那里,是温廷璋为了处理“意外”而预留的后门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御史台的搜查令已经贴到了温府大门上。张诚的人马正在正厅周旋,而温廷璋本人,则带着心腹退守书房。
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错位。
严慎在地窖入口停下脚步。
这里没有锁,只有一块厚重的木板,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……淡淡的霉味。
那股味道,让严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很熟悉这种味道。
在户部的档案库里,在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漕粮损耗单上,在温廷璋书房那盏烛火摇曳的夜晚,他都闻到过。
那不是普通的霉味。
那是特制的防腐香料,混合着陈旧纸张发酵后的气味。
严慎深吸一口气,指尖颤抖着按向木板。
木板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侧耳倾听,四周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。
没有人。
严慎心中一凛。
温廷璋果然来了。
或者说,温廷璋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人来。
他推开木板,顺着狭窄的石阶向下走去。
地窖深处,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灯光摇曳,照亮了地窖中央的一具尸体。
那是一具穿着绯色官服的尸体,面容已被利器毁去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血窟窿。鲜血已经凝固,呈现出暗褐色,顺着石缝缓缓流淌,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洼。
严慎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知道这具尸体的来历。
这是温廷璋提前准备好的“替罪羊”。
一旦御史台发现书房里有异常,或者有人试图翻找账本,温廷璋就可以指着这具尸体,说是刺客潜入行刺,或者是贪官灭口。
这是一步死棋。
只要这具尸体存在,任何关于先帝驾崩日期的追问,都会被视为对朝廷稳定的挑衅。
严慎一步步走近。
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的胸口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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