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如注,砸在阿福那间破败的渔屋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。
程明远浑身湿透,官服下摆沉重地吸饱了雨水,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千钧枷锁。他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污——那是阿福最后留给他的温热。
屋内一片死寂,只有屋顶漏下的水滴,落在青石板上,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
那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,钻进鼻腔,让人作呕。
程明远没有点灯。黑暗是最好的掩护,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。他屏住呼吸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。
阿福死前的眼神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解脱般的暗示。
*“大人……底下……”*
地砖。
程明远缓缓蹲下身,手指触碰到那块被翻动过的方砖。边缘粗糙,带着陈年的泥垢。
他伸出食指,轻轻叩击。
空。
声音沉闷,不同于周围实心砖块的清脆。
“果然。”程明远低声自语,语气轻缓,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,“田世安以为杀了人就能掩埋一切,可他忘了,有些东西,是血洗不掉的。”
他环顾四周,寻找可以撬动砖块的利器。目光最终落在墙角一根断裂的船桨木柄上。
握住木柄的瞬间,程明远感到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那枚染血的船钉还攥在他的另一只手中,尖锐的边缘深深嵌入掌心,疼痛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。
如果此时退缩,这三十石陈米背后的真相将永远沉入江南的淤泥之中。而他,将成为替罪羊,成为户部那张巨大黑账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颗弃子。
“王主事,您这是何苦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阴影中响起。
程明远动作一顿,并未回头,只是手中的木柄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田管事好兴致。”程明远轻声说道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,“暴雨夜,潜入证人旧宅,不知是为了收尸,还是为了补刀?”
黑暗中,两个黑影缓缓浮现。
他们穿着蓑衣,头戴斗笠,手里握着短刃,刀刃在透过窗缝渗入的微光下,泛着幽蓝的寒芒。
为首那人盘起一对核桃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程大人,”田世安的声音圆滑世故,带着几分戏谑,“您何必如此执着?那《江南折色总账》早已销赃灭迹,您手里那点残枝败叶,又能翻出什么浪来?”
程明远终于转过身,借着微弱的光线,看清了对方的脸。
田世安半旧的青袍已被雨水打湿,贴在身上,显得狼狈不堪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却透着精明与狠厉。
“田管事说笑了。”程明远反问,“若真是账目问题,户部自会清查。可若是军械走私,这责任,恐怕不是江南漕帮能担得起的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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