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鼓,敲打着废弃仓库的顶棚。
姜怀安跪在赵三冰冷的尸体旁,指尖颤抖着抚过那颗铜钥。
雨水顺着破败的窗棂灌入,打湿了他半旧的官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父亲的名字,怎么会出现在死士口中的钥匙上?
这绝不是巧合。
更不可能是戴宗衡临时起意的栽赃。
如果这是局,那这张网,早已在他出生前就张开了。
姜怀安没有立刻起身。
他知道,门外还有眼睛。
陈捕头虽然撤了队,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。
就像一条毒蛇,潜伏在阴影里,等待猎物露出破绽。
他必须在这短暂的寂静中,做出决定。
是带着秘密死去,还是赌上一把生机?
姜怀安缓缓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他将铜钥紧紧攥在手心,另一只手摸向袖中。
那里藏着最后一样东西——《南粮核销册》的半张拓本。
那是他这一路走来,用命换来的筹码。
也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理由。
他走到仓库角落的一张破旧木桌前。
桌上积满了灰尘,上面散落着几块发霉的船板。
姜怀安点燃了一盏油灯。
昏黄的火苗在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他将拓本铺平,又拿出铜钥,放在旁边。
借着微弱的光线,他开始仔细检查铜钥的细节。
铜钥表面锈迹斑斑,刻痕粗糙。
“姜父”二字,笔锋凌厉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。
姜怀安的呼吸逐渐平稳。
他伸出手指,沿着“姜父”二字的边缘轻轻摩挲。
突然,他的动作停滞了。
在铜钥的内侧,靠近锁孔的地方,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
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姜怀安眯起眼睛,凑近灯光。
那道划痕并非自然磨损,而是刻意雕刻的文字。
字迹极小,需要极近距离才能看清。
他屏住呼吸,一字一句地辨认。
“若儿见钥,速往江南织造局”。
姜怀安的手指猛地一僵。
江南织造局。
那是父亲生前任职的地方,也是当年那场“账目亏空”案的核心地点。
原来,父亲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。
他留下了线索,却不敢直接交给儿子。
因为他知道,戴宗衡的手,伸得太长了。
连运送父亲的漕帮兄弟,都成了棋子。
姜怀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案。
这是一场针对姜家,持续了多年的清洗。
而他,一直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看清了敌人的面目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,但在寂静的仓库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那是锦衣卫特有的步法,沉稳,压抑,带着杀意。
监视者还在。
他们并没有离开,而是在等待。
等待姜怀安做出反应。
姜怀安心中冷笑。
既然你们想看,那我就让你们看个够。
他拿起那张半张的《南粮核销册》拓本。
纸张已经泛黄,墨迹有些晕染。
这是他在第六章时,冒着生命危险从御前带出来的残页。
如今,它只剩下一半。
另一半,早在之前的搜查中被烧毁。
但这半张,足以证明漕运账目的异常。
更重要的是,它证明了戴宗衡的罪行。
姜怀安将拓本对折,塞进铜钥的凹槽中。
铜钥恰好卡住了拓本的边缘。
这是一个巧妙的机关,只有持有钥匙的人,才能取出其中的秘密。
或者说,只有持有钥匙的人,才知道这里藏着什么。
他将铜钥和拓本一起,放进了袖袋。
然后,他整理了一下衣冠。
尽管衣衫湿透,但他依然保持着户部主事的体面。
他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栓上。
停顿片刻。
他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轻声自语:
“戴大人,你赢了第一步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。
门外的人影微微一动。
姜怀安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。
他推开了大门。
暴雨瞬间扑面而来,浇灭了他手中的油灯。
黑暗笼罩了一切。
但在黑暗中,一双双眼睛亮了起来。
几个黑衣侍卫从阴影中走出,呈扇形包围了姜怀安。
他们的刀已经出鞘,寒光闪烁。
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,眼神阴鸷。
他是陈捕头的亲信,代号“黑狼”。
黑狼盯着姜怀安,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双手。
“姜大人,陈千户让我来请教你一个问题。”
黑狼的声音沙哑,带着金属般的质感。
“赵三死了,你知道多少?”
姜怀安抬起头,雨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他的眼神平静如水,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。
“我知道赵三是个可怜人。”
姜怀安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。
“他被利用了,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黑狼眯起眼睛:“那你呢?你是谁的人?”
姜怀安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微微一笑,反问了一句:
“陈千户觉得,我是谁的人重要吗?”
黑狼冷哼一声:“当然重要。
“如果你只是单纯的查账官员,我们可以放你走。
“但如果你掌握了不该掌握的东西……”
他顿了顿,刀尖微微抬起,指向姜怀安的咽喉。
“那就只能请你去陪赵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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