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码头的空气里，混杂着腐烂的稻草味、腥咸的水汽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。
魏知微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，站在泥泞的河滩上。雨水顺着伞骨滴落，在他脚边积起一个个浑浊的小水洼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本沾着雨泥的《南粮北调漕船清单》，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，墨迹在潮湿中晕染开来，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今日午后，他在户部档案库撕下的那一页，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。
那是三艘登记为“载米五千石”的漕船的真实吃水线记录。
按照大明律例与户部常例，漕船过闸、入仓，皆有严格的水位标记。正常年份，一艘满载京米的广艇，吃水应在船舷下方二尺五寸左右。
但清单上记着的这三艘船——编号为“顺字第七号”、“顺字第八号”、“顺字第九号”，吃水却深了三寸。
三寸。
对于千石之舟而言，这多出来的三寸水深，足以容纳整整五百斤的铁器，或是……一千包私盐。
魏知微眯起眼睛，目光穿过层层雨幕，落在前方那片繁忙却显得有些诡异的卸货区。
那里停靠着几艘巨大的漕船，船身漆黑，漆面在雨中泛着冷光。
“站住！”
一声粗厉的呵喝穿透雨声。
一个身穿青色号衣的码头守卫拦住了去路。他手里握着一根浸透了水的木棍，眼神警惕地扫过魏知微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五品主事官袍。
这是聂云深远亲的儿子，赵铁柱。
魏知微停下脚步，将伞稍微抬高了一些，露出半张苍白却平静的脸。
“我是户部主事魏知微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“奉命查验顺字号漕船的入库情况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一声。
“户部主事？”他上下打量着魏知微，眼神里满是轻蔑，“大人怕是走错地方了。这里是通州外港，只接驳民间商船和少量军需。顺字号的漕船，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封舱离港了。”
他说得笃定，甚至故意挺了挺胸脯，展示自己腰间那枚崭新的铜牌。
魏知微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赵铁柱在撒谎。
因为就在刚才，他看见那三艘船的桅杆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，甲板上堆放的麻袋虽然盖着油布，但那形状……分明不是规整的米袋。
米袋是扁平的，堆叠时会有明显的棱角。
而眼前那些鼓囊囊的轮廓，柔软且沉重，更像是装满颗粒状物体的布袋。
“赵统领。”魏知微顿了顿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，“根据《漕运全书》记载，顺字号三船，昨日申时抵通，今晨卯时开拔。如今已过午时，若已离港，为何我仍能闻到甲板上传来的……海腥味？”
赵铁柱的脸色瞬间僵住。
那股甜腻的咸腥味，确实随着风飘进了魏知微的鼻腔。
那是未经过精细加工的原盐，混合着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独特气息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赵铁柱恼羞成怒，手中的木棍重重顿在地上，溅起一片泥水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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