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更鼓声，像钝刀子割肉，一下下锯在祁慎的耳膜上。
户部大堂内的烛火早已换过一轮，新点的蜡烛淌着浑浊的黄泪，堆积在铜盏边缘，摇摇欲坠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淡淡的墨臭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类似铁锈的血腥气——那是祁慎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的血，干涸后留下的味道。
祁慎站在案几前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。
他的面前，摊开着那卷被撕去一角的《先帝遗诏附录·军饷篇》。残页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被野兽啃噬过的骨头。就在半个时辰前，韩相的亲信死士在这里，精准地切除了所有可能指向朝中重臣的名字。
现在，这里只剩下空白，和几个模糊不清的数字。
“赵四。”
祁慎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念诵一段枯燥的经文。他没有回头，目光死死盯着案几角落那只未封口的朱砂印泥盒。
角落里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。书吏赵四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，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浑身发抖，脸色惨白如纸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赵四的声音带着哭腔，牙齿打颤，“您、您吩咐小的准备的‘备用’文书……已经、已经拟好了。”
祁慎终于转过身。
他的眼神平静无波，甚至没有看向赵四惊恐的脸，只是伸出一只手，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。
“拿来。”
赵四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薄薄的宣纸。那纸张比档案库里的旧档要新得多，质地细腻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新墨香气。
这是祁慎花了三天三夜，利用户部主事的权限，从废纸堆里拼凑、伪造出来的完整附录。
上面没有韩相的名字，没有李公公的影子，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，以及一个清晰无误的落款印章——户部尚书之印。当然，那枚印章是假的，用的是祁慎私刻的闲章，但在这个信息不对称的黑夜里，真假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它看起来“完整”。
“听着。”祁慎伸出两根手指，夹住那卷伪造的附录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，“我要你做一个动作。把桌上的残页，换成这个。”
赵四瞪大了眼睛，瞳孔剧烈收缩：“换、换？大人，这、这是欺君之罪啊！若是被、被发现……”
“发现不了。”祁慎打断了他，声音依旧轻柔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，“韩相的人已经走了。李公公也走了。此刻在这大堂里，只有我们三个人。而你，是唯一的见证者，也是唯一的执行者。”
祁慎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赵四，你知道为什么韩相要撕掉那一角吗？”
赵四拼命摇头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“因为撕掉一角，就能让账目变成‘残缺’。而残缺的账目，是可以解释的。可以说是不慎损毁，可以说是天灾人祸。但如果是一份完整的、逻辑严密的、没有任何破绽的账目……”祁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“那就是铁证。铁证如山，谁也洗不干净。”
他盯着赵四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我要你用这份伪造的完整附录，替换掉桌上那份残缺的真迹。然后，你把那份真迹，塞进御膳房炭盆的边缘。记住，是边缘，不能烧尽，只要熏黑，让它看起来像是意外失火造成的损毁。”
赵四的嘴唇哆嗦着，想要后退，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“我、我做不到……大人，小人只是个书吏，这种大事……”
“你做不做，取决于你想不想活命。”祁慎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，轻轻放在案几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这块银子，够你全家老小在江南买三亩良田，安稳度过余生。如果你不做，明天清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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