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尚书府的书房，比档案库更闷。
这里的空气里不只有梅雨季特有的霉味，还混杂着陈年墨汁的苦涩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——那是秦世安惯用的熏香，名为“沉水引”，闻久了让人四肢发软，心神恍惚。
余慎之站在书桌前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根随时会被压断的枯枝。
他低着头，目光落在青砖地面上那一滩积水上。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，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溪流，倒映着头顶那盏铜灯摇曳的火光。
秦世安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。
那扳指通体无瑕，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，每一次转动，都像是在敲击余慎之紧绷的神经。
“余大人。”
秦世安的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坐。”
余慎之没有动。
他知道，一旦坐下，就意味着示弱，意味着将脖颈彻底暴露在对方的刀锋之下。
“相爷折煞下官了。”余慎之低声说道，语气谦卑到了极点，“下官今日查账劳累，恐污了相爷的清净。”
秦世安轻笑一声，手指摩挲着扳指的边缘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劳累？赵福说你在档案库晕倒了。”秦世安抬起眼皮，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余慎之，“怎么，户部的账目，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要沉重？”
余慎之心中一凛。
他当然知道，档案库门口那两个持刀的禁军，并非寻常侍卫。
那是京营中的精锐，专司宫廷护卫与机密要员保护。秦世安让他们守在书房门口，不是为了防贼，而是为了防他这个新上任的主事逃跑，或者是……杀人灭口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：你余慎之，已经不在户部的管辖范围内，而是在我的笼子里。
“回相爷的话。”余慎之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挤出一丝苦笑，“是下官愚钝。前任主事留下的烂账，如同乱麻，下官理不清头绪，怕弄错了数字，坏了相爷的大事。”
他在撒谎。
那些账目虽然繁杂，但绝非无解。真正让他头疼的，是那些隐藏在正常收支背后的暗线，以及前任主事暴毙前留下的那个秘密。
但他不能说。
至少现在不能说。
秦世安眯起眼睛，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“愚钝？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，“余大人可是天子门生，二甲进士出身，怎会连几本旧账都理不清？我看，你是有心藏私吧。”
余慎之感到胸口一阵窒息。
藏私？
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张残页，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，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。
这张残页，夹在弘治七年的一份江南税赋总账中，上面记载的不是银两，而是一份名单。一份涉及秦党核心成员与江南盐商勾结，通过虚报灾荒、贪污赈灾银两的秘密清单。
如果这份东西公之于众，秦世安的权柄必将动摇。
但如果它留在自己手中，自己就是下一个暴毙的主事。
“下官不敢。”余慎之低下头，声音微微颤抖，“下官只是觉得，有些事，看得太清，反而糊涂。”
“糊涂？”秦世安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到余慎之面前。
他身上那股沉水引的香气愈发浓烈，几乎要将余慎之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