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惊雷砸在祠堂屋顶时,方氏正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。
雨水顺着瓦当滴落,在她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洼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与潮湿霉味混合的窒息感。
她指尖死死攥着那枚从密信灰烬中拼凑出的残片。
纸焦黑卷曲,边缘参差不齐,像被野兽啃噬过的骨渣。
但在那焦痕之下,一行极淡的墨迹依然清晰可辨。
那是银票的编号:庚子柒拾肆号。
这串数字不是孤立的。
它对应着汪明远欠下的赌债契约,也对应着《百子千孙图》缺失的那一角所掩盖的秘密。
少了一角的画,换走了这笔钱。
如今,钱没了,画也没了,只留下这串要命的编号。
“夫人。”翠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她浑身发抖,手里紧紧护着方氏的另一只袖口。
方氏没有回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。
那里站着汪老夫人。
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
老人眼神浑浊,却锐利如刀。
她身后跟着两名粗使婆子,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。
汤色呈暗褐色,表面浮着一层油光。
“明远不孝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汪老夫人的声音慈祥温和,像是冬日里的暖阳。
但方氏听出了那底下的寒意。
那是毒蛇吐信前的停顿。
“这是安魂汤。”
老夫人微微颔首,示意婆子上前。
“你近日心神不宁,又受了惊吓。喝了它,好好睡一觉。明日祭祖,还要维持体面。”
体面。
方氏在心里冷笑。
这两个字,是汪家最昂贵的裹尸布。
她缓缓抬起头,看向站在侧后方的汪明远。
丈夫面色灰败,嘴唇哆嗦着,不敢与她对视。
他想要平事。
想要让她闭嘴,想要让这一切像泥潭里的烂泥一样沉下去。
但他忘了,泥潭底下,埋着的是他的命根子。
“母亲的好意,儿媳心领了。”
方氏的声音极低,带着常年压抑后的冷硬。
她没有伸手去接那碗汤。
而是将手中的残片举高,展示给周围围观的旁支族人们看。
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男人,此刻都停下了动作。
他们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,眼中闪过惊恐与疑惑。
“这是什么?”一位旁支长老颤声问道。
他是汪家的铁杆,愚钝但正直,最重规矩。
方氏知道,这就是她要等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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