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下第一声时,窗外的暴雨如注,砸在霍府青石板上,溅起一片浑浊的水雾。
任婉站在正厅中央,素白的孝衣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她手里捏着那支断掉的赤金步摇,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极了此刻霍家摇摇欲坠的体面。
“族长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雨声,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。
“霍景行私挪嫁妆、纵容妾室毁坏祖宗画作,此乃大逆不道之罪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越过霍景行那张阴沉的脸,直直看向高座上的老族长。
“今日是大年初一,祭祖在即。若连主母都护不住祖宗颜面,这霍家的香火,还要不要传承?”
霍景行冷笑一声,手指把玩着玉扳指,漫不经心地扫过任婉的脸。
“婉儿,你太激动了。”
他语气温和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。
“不过是一幅画,一点小事,何必上升到宗族高度?”
他侧身,轻轻揽住身后瑟瑟发抖的林氏。
林氏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,只敢偷偷瞥一眼霍景行的侧脸,眼中满是依赖与恐惧交织的光。
任婉没有看他,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卷账目,缓缓展开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,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。
“小事?”
任婉语调平缓,不带情绪,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精准落地。
“霍家家规第一条,内宅不得干政,外男不得入中堂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霍景行身后那些低眉顺眼的族老们。
“可夫君不仅让外人插手中馈,还为了一个妾室,剪断了《百子千孙图》上象征子孙绵延的金线。”
她伸出手指,指向供桌上方悬挂的那幅画卷。
画卷确实缺了一角。
原本金碧辉煌的画面,如今那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截断裂垂落的金线,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那是贯穿前五章的线索,是霍家血脉完整的象征,也是任婉这三年来隐忍不发的底线。
第一章它静止在案上,第二章被任氏指尖触碰并缠绕,第三章沾上了血泥,第四章被霍景行捏住扯紧,第五章断裂垂落。
而此刻,第六章,它静静地挂在那里,像是在嘲笑这场闹剧。
“陈管事。”
任婉忽然唤了一声。
角落里的陈管事浑身一颤,连忙躬身。
他是霍景行的心腹,掌管霍家中外账目三年。
“这幅画,是谁让人送去修补的?”
任婉问得随意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陈管事额头渗出冷汗,唯唯诺诺地开口:“回……回夫人,是家主吩咐老奴去寻绣娘的。”
霍景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没想到,这个一直被他视为透明人的管家,竟然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。
或者说,这是任婉早已布好的局。
“既然家主吩咐,为何至今未补?”
任婉步步紧逼。
“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绣娘,还是因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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