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沸。
书房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，混合着陈年宣纸的霉味与窗外飘进的湿冷水汽，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。
秦昭退至门边，并未立刻离去。
她背对着石氏，目光却如寒潭般幽深，落在案头那本《秦府内账·甲字卷》上。
方才那一瞬的慌乱，石氏藏得很好。
但秦昭看见了。
在那双戴着三枚翡翠扳指的手接过账本时，指尖曾有一瞬的凝滞。
那不是普通的迟疑，那是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本能警觉。
石氏并非真的以为账本只是“看不好”。
她在试探。
用驱逐做掩护，实则是在确认秦昭是否真的掌握了什么，或者，是否在虚张声势。
若秦昭此刻真有什么把柄在手，石氏绝不会如此轻易让她离开。
可石氏还是放了人。
因为石氏笃定，秦昭不敢在祭祖大典前动手。
更因为，石氏知道，真正的钥匙，不在秦昭手里。
秦昭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她转身，步履轻盈地走向书架角落的一个多宝格。
那里放着一方端砚，砚台旁，是一叠用于修补古籍的桑皮纸。
那是她提前备好的“饵”。
桑皮纸纤维粗糙，色泽微黄，若不经细看，极易与旧账册中的夹页混淆。
但只有秦昭知道，这叠桑皮纸中，有一张被特意处理过。
她用极淡的米汤浸泡过，又在背面用指甲轻轻刮出了一道细微的凹痕。
这道凹痕的位置、深浅，与她袖中那张真正的卖身契残片，分毫不差。
她要做的，不是偷走残片。
而是狸猫换太子。
将残片留下，让石氏以为一切尽在掌握；将自己手中的证据替换成一张看似无用的废纸，从而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的是石氏的多疑，也是赌石氏对家族颜面的过度维护。
只要石氏认为残片还在账本里，她就不会在今日——这个最不该出乱子的日子，大动干戈地搜查。
秦昭拿起那张桑皮纸。
纸张轻薄，却重如千钧。
她的指尖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兴奋。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出击。
不再是被动地防守，不再是小心翼翼地周旋。
她要在这张纸上，写下秦家的谎言。
她将桑皮纸对折，塞入袖中暗袋。
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账本夹层的那一刻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。
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一股带着浓烈酒气的风，卷着外面的雨意，猛地灌了进来。
秦昭浑身一僵。
她迅速收回手，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。
“父亲。”
她轻声唤道，声音低柔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秦老爷站在门口，一身玄色锦袍，衣角还沾着些许泥点。
他面色红润，眼神却有些浑浊，显然刚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。
他的目光在书房内扫了一圈，最终落在了石氏身上。
“母亲，您怎么还没歇息？”
秦老爷的声音圆滑世故，带着几分醉意，却又透着精明。
石氏正坐在案后，手中捏着那本空荡荡的账册。
听到声音，她抬起头，脸上瞬间挂上了端庄的笑意。
“老爷回来了。”
石氏放下账册，手指轻轻抚过封面，“昭儿在这里陪我理理旧账，怕明日祭祖时出了岔子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秦老爷点了点头，迈步走进书房。
他的脚步有些虚浮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他走到案前，并没有看秦昭，而是径直看向了石氏手中的账册。
“理账？”
秦老爷嗤笑一声，伸手拍了拍石氏的肩膀，“母亲真是操劳。这些琐事，交给管家便是，何必亲力亲为。”
石氏微微一笑，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“老爷说得是。只是近日宗族那边消息频传，说咱们秦府账目不清，恐有亏空之嫌。”
石氏故意加重了“亏空”二字。
她在试探秦老爷的态度。
秦老爷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当然知道“亏空”指的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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