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清晨,雨势未歇。
户部档案室外的青石板路上,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光。魏渊站在施德全私邸的偏厅外,右手虎口处传来的剧痛,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往里扎。
他那只曾拨动过千万两白银账目的手,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刚才那一瞬的慌乱,不仅是为了那封密信,更是为了从铜盆底部抢出那块残纸时,指尖直接按进了滚烫的灰烬与炭火之中。
皮肉焦糊的气味混合着龙涎香的甜腻,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。
“魏大人,您这手……怕是废了。”
施德全坐在紫檀木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眯眯,只是那双眯缝眼里,藏着比窗外冷雨更深的寒意。
福顺站在一旁,手里握着一柄铁尺,眼神阴鸷地盯着魏渊。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心腹,早已封锁了书房的所有出口,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。
魏渊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。
他没有看自己的手,而是盯着案几上那堆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。
那里,躺着半张被茶水浸透、又被高温烘烤得卷曲发黑的纸角。
那是他拼死抢回来的东西。
“公公说笑了。”魏渊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账房先生特有的精准与冷硬,“只要脑子还在,手废了又何妨?算盘珠子虽需指尖拨弄,但人心里的账,靠的是眼睛和脑子。”
施德全轻笑一声,放下扳指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哦?那魏大人倒是说说,这半张纸里,写着什么?”
魏渊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上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视网膜上残留着最后一瞥的记忆碎片。
就在施德全踢翻铜盆、试图用脚踩灭纸张的瞬间,魏渊扑了上去。
那一秒,时间仿佛被拉长。
他看见那张纸在火焰中翻滚,边缘卷起焦黑,墨迹在高温下晕染、变形。
但在彻底化为灰烬前,有一个字,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眼底。
那是一个左半边的偏旁。
点,横折钩。
梁。
梁山的梁。
或者是——
良。
良心的良。
魏渊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利用疼痛来保持清醒。
他知道,施德全在赌。
赌他不敢说,赌他看不清,赌他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去冒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。
只要他说错一个字,就是欺君之罪。
而施德全要掩盖的,不仅仅是内库的亏空,更是将织金缎贿赂兵部的惊天秘密。
如果那个名字是“梁嵩”,那么牵扯出的将是兵部尚书,乃至整个武将集团的动荡。
如果那个名字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“良”字,那便只是一桩普通的贪墨案。
施德全太了解魏渊了。
这个户部主事,看似冷静克制,实则是个只会跟数字较劲的书呆子。
他敢在火盆前逼宫,是因为他有底气。
但现在,底气变成了毒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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