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察院大堂内的空气,像是一潭死水,凝固得让人窒息。
只有头顶那盏铜灯里的烛火,偶尔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魏渊跪在冰冷的青砖上,膝盖早已麻木,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一杆标枪。
在他面前,高高在上的王御史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中的卷宗。
王御史是监察御史,以迂腐著称,最爱引经据典,此刻他眉头紧锁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而在堂侧阴影里,施德全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
他笑眯眯地看着魏渊,身上那股浓郁的龙涎香,顺着风飘了过来,甜腻中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。
“魏主事,”王御史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指控内务府贪墨,证据确凿吗?”
魏渊抬起头,目光平静如水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布包裹的小包,双手高举过头。
“回大人,证据在此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像是算盘珠子落在玉盘上,清脆而冰冷。
王御史示意左右接过。
白布层层揭开,露出了那半匹残破的织金缎。
它已经被缝补过,针脚细密,乍看之下,竟与周围的新绸无异。
但魏渊知道,这半匹缎子,藏着李四的命,也藏着梁嵩的罪。
“这半匹缎子,出自内库织造局。”魏渊淡淡道,“表面看,它是被裁剪剩下的边角料,用于修补旧衣。”
施德全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,嘴角的笑意未减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“魏主事,此物乃奴才宫中日常所用,何来贪墨之说?”施德全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刺,“不过是一些废弃之物罢了。”
“废弃之物?”魏渊冷笑一声,“若是废弃之物,为何这半匹缎子的断裂处,金线呈现出‘断丝回勾’的特殊工艺?”
他站起身,不顾律法禁止在公堂站立的规定,一步步走向案前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“这种工艺,只有宫廷御用织工才会使用,目的是为了让断口平整,不易散开。”魏渊指着缎子上那道细微的裂痕,“这意味着,它不是自然磨损,而是被人刻意裁剪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王御史的眼神变了。
他放下手中的卷宗,拿起那半匹缎子,仔细端详起来。
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裂痕,仿佛在触摸一段被掩盖的历史。
“刻意裁剪……”王御史喃喃自语,“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掩盖短缺的数量。”魏渊直视着王御史的眼睛,“内库原本拨发五十匹织金缎,如今账面上只剩四十九匹半。少的那半匹,去了哪里?”
施德全终于站了起来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袖,缓步走到堂中央。
身上的龙涎香更浓了,几乎盖过了陈年的霉味。
“魏主事,”施德全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,“你可知,你在说什么?”
魏渊没有退缩。
他知道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“奴才说,”魏渊一字一顿,“这半匹缎子,并非遗失,而是被截留。而被截留的目的,是为了填补兵部尚书梁大人的亏空。”
这句话,如同惊雷炸响。
王御史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
施德全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压抑的愤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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