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深处的空气,粘稠得仿佛能拧出陈年的墨汁与铁锈味。
邓知微提着那盏昏黄的羊角灯,一步步走向最深处的那间囚室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里回荡,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某种紧绷的神经上。
他手中的《户部乙字七号亏空册》被严密包裹在油纸之中,贴胸放着。
那是他今日唯一的筹码,也是他此刻心跳加速的唯一理由。
若不在今日查出真相,明日这账册就会化为灰烬,而他也将成为替罪羊。
苏明远被押入大牢不过半日,却已换了另一副模样。
昔日那个威严傲慢、视文官如草芥的内阁大学士,此刻正盘腿坐在铺着干草的石床上。
他身上的官服已被剥去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,头发散乱,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当邓知微走近时,苏明远并没有抬头,只是用指节轻轻敲击着地面。
笃,笃,笃。
节奏缓慢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韵律。
“邓主事,”苏明远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壁,“你来得比朕预期的要早。”
邓知微停下脚步,将羊角灯放在石桌的一角。
灯光摇曳,照亮了苏明远那张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。
他的眼神平静如水,没有半分即将身败名裂的恐惧,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。
“阁老说笑了,”邓知微轻声细语,语调平缓,逻辑严密,“臣只是奉旨来确认一些细节,以免陛下龙颜大怒之下,错怪了无辜之人。”
他习惯性地用反问句确认对方的底线,语气平稳如古井。
苏明远终于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邓知微。
那目光中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无辜?”苏明远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邓知微,你以为你赢了?你拍在御案上的,不过是朕故意留下的残棋。”
邓知微心中一凛,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知道,苏明远是在虚张声势。
但正因为是虚张声势,才说明里面藏着真东西。
“阁老的意思是,”邓知微缓缓坐下,从怀中掏出那份被油纸包裹的账册,却没有打开,“这上面的内容,并非全部?”
“全部?”苏明远嗤笑一声,身体前倾,拉近了与邓知微的距离,“邓主事,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凭这一本册子,就能扳倒我苏家百年基业?就能撼动禁军统领李铁柱的忠诚?”
他的手指猛地戳向邓知微面前的桌面。
“那本册子,是我故意让你找到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邓知微的心口。
邓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,但他迅速恢复了冷静。
“故意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依旧轻柔,“阁老为何要故意让我找到?是为了诱我深入,还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?”
苏明远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在指尖灵活地翻转。
那铜钱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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