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像一把钝刀，费力地割开巷子里浓重的雾气。
姜婉推开裁缝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军装夹层里拆出来的信纸。
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，让她想起林远最后抚摸她脸颊时的温度。
那是冷的。
和此刻深秋早晨的空气一样冷。
她并没有立刻出门，而是站在门槛内，侧耳倾听。
隔壁王桂兰家的窗户半开着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，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响动。
有人在窥探。
姜婉垂下眼帘，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意。
她知道，严科长那只停摆的手表，不仅仅是一块废铁。
那是他在计算时间，也是在计算人心。
他昨晚摸了摸那块表，是在暗示什么？
还是说，那只是他习惯性的焦虑动作？
姜婉没有答案。
她只知道，弟弟的高烧还在继续，每一分钟都在消耗那个瘦弱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。
她必须去防空洞。
哪怕那里只有死寂，或者更深的陷阱。
姜婉将信纸折叠成最小的一块，塞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然后，她拿起剪刀，剪下一段普通的白布条，缠在手腕上，掩盖住袖口内侧那道被血渍浸透的痕迹。
那是林远留下的，也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走出巷弄时，阳光依旧稀薄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几个早起扫地的清洁工，低着头，像影子一样移动。
姜婉放轻脚步，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与周围的寂静同步。
她不能引起注意。
在这个时代，任何一点异常，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然而，就在她转过街角，通往城郊的小路入口时，一个黑影突然从路边的煤堆后窜了出来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尖利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颤抖。
姜婉停下脚步，缓缓转过身。
王桂兰站在那里，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。
她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黑面馒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的眼神浑浊，像是一潭死水，却死死盯着姜婉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王桂兰问，嗓门很大，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。
姜婉沉默了三秒。
这三秒钟里，她看着王桂兰手中那块令人作呕的馒头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怜悯。
这就是生活的真相吗？
为了半块发霉的馒头，出卖邻居，出卖良知。
“去办点事。”姜婉轻声回答，语气柔和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办什么事？”王桂兰向前迈了一步，挡住了去路，“听说你要去城郊？那里荒得很，有什么好去的？”
她在试探。
或者说，她在执行某种任务。
姜婉看着王桂兰那双充满欲望又恐惧的眼睛，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严科长收买了她。
用那块发霉的馒头，还是用别的什么？
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王桂兰已经成了棋子。
而她，现在要做的，不是和棋子纠缠。
“桂兰姐，”姜婉微微歪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“如果你想知道我去哪，不如猜猜看。”
王桂兰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姜婉会这么平静。
这种平静，让她感到不安。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，”王桂兰压低声音，身体前倾，那股霉味扑面而来，“有人出高价买你丈夫的命。你以为他真死了？哼，那件军装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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