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像一把钝刀，缓慢地剖开街道办大院厚重的阴影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樟脑丸混合着潮湿霉味的气息，那是旧时代特有的味道，沉闷、压抑，让人透不过气。
姜婉站在居委会那扇斑驳的木门前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裹。
布料粗糙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，像是丈夫林远最后留下的体温。
这件劳动服是她用一夜未眠的时间改制的。
原本笔挺的军装被拆解、熨烫、重新缝合，每一针都藏着她不敢声张的秘密。
袖口内侧，她用极细的丝线缝进了一小块来自王桂兰家门槛上的红漆碎片。
那是昨晚她在黑暗中，从冷却的金属滴里挑出来的证据。
也是她此刻要递出去的投名状。
“姜师傅，这么早？”
王桂兰正倚在门框上嗑瓜子，看见姜婉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的嗓门尖利，带着一种刻意炫耀的优越感。
“听说你家里有余粮票？还是说……”
王桂兰顿了顿，目光在姜婉怀里的包裹上扫过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还是说，严科长终于松口了？”
姜婉没有回答。
她习惯性地沉默了三秒，然后轻声反问：“桂兰姐起得真早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，像羽毛落在秤盘上，既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王桂兰哼了一声，把瓜子皮吐在地上，侧身让开了路。
“进去吧，别耽误了严科长的时间。”
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随即又被刻薄的伪装掩盖。
姜婉低着头，跨过门槛。
院子里已经聚了几个人。
都是平日里喜欢窥探邻居家私事的闲人。
他们的目光像苍蝇一样，黏在姜婉身上，嗡嗡作响。
有人低声议论，有人指指点点。
“瞧那样子，魂都快没了。”
“听说她男人是叛徒，这衣服还能穿吗？”
姜婉仿佛听不见这些声音。
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那件沉甸甸的衣服，和抽屉深处那张编号为739的布票。
那张纸现在躺在抽屉深处，轻飘飘的，却重如千钧。
它完成了从‘救命稻草’到‘历史证物’的位移。
而现在，她要把它换回来。
或者说，是用这件衣服，去赌那张布票最终的兑现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
严科长坐在办公桌后，背对着窗户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手指修长干净，总戴着一块停摆的上海牌手表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节奏单调而冰冷。
咚。
咚。
像极了某种倒计时。
姜婉走到桌前，将蓝布包裹轻轻放下。
“严科长。”
她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试探。
严科长终于转过身。
他的眼神像尺子一样，从头到脚丈量着姜婉的灵魂。
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，然后落在那件折叠整齐的劳动服上。
“拿过来。”
他说。
语气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命令。
姜婉解开蓝布。
灰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，但针脚细密均匀，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。
除了袖口内侧那一抹几乎不可见的红色。
严科长拿起衣服，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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