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着保卫科办公室那扇蒙尘的玻璃窗,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,像无数只急于冲破牢笼的手。
顾婉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硬木椅子上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贺建国桌上那杯浓茶散发出的苦涩气息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权力压迫下的压抑感。
贺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,他手里盘着一串黄铜钥匙,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的眼神锐利如鹰,死死盯着顾婉那张素净却苍白的脸,仿佛要看穿她皮囊下藏着什么秘密。
「顾师傅,坐。」贺建国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「外面雨大,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」
顾婉没有动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「谢谢科长关心,我不渴。」
她的声音轻柔细软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但句尾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倔强反问,却让贺建国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贺建国哼了一声,将手中的钥匙重重拍在桌面上,震得茶杯里的水泛起涟漪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了顾婉面前。
那是一份举报信,字迹潦草,内容却触目惊心——赵志强涉嫌投机倒把,私下勾结外部人员,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厂内边角料,并以此换取高额利润。
「这是有人实名举报的。」贺建国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沿,那股压迫感瞬间逼近,「证据链很完整。照片、账本、还有证人证言。」
顾婉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。
纸张边缘粗糙,像是从某个废弃的本子上撕下来的,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,不知是血还是锈迹。
她没有去拿那份文件,而是抬起手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。
那块硬块依旧藏在厚厚的棉布里,贴在她的锁骨下方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心脏。
「科长说笑了。」顾婉轻声说道,语气平静得可怕,「志强的性格,您比我更清楚。他是个钳工,手艺好,脾气直,怎么可能去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?」
「性格?」贺建国冷笑一声,手指敲击着桌面,节奏越来越快,「顾婉,你要讲道理。如果他是清白的,为什么最近家里消费异常?为什么你丈夫总是在深夜出门?为什么……」
他顿了顿,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,压低声音道:「为什么有人看见,他和纺织车间的陈秀兰在一起?」
听到“陈秀兰”三个字,顾婉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,抬起头,直视着贺建国的眼睛。
「陈秀兰?」顾婉微微歪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「科长是说那个总是抱怨布料手感粗糙的陈姐?我和她并无交集,志强的事,我也不过问。我只知道,明天就是配给日,家里少了一张全棉布票,孩子下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。这比作风问题,更让我发愁,不是吗?」
她在赌。
赌贺建国对“作风问题”的兴趣,远大于对一张布票的关注。
赌贺建国想要抓典型,树立威信,需要一个完美的突破口。
贺建国眯起眼睛,审视着顾婉。
他当然知道顾婉在撒谎。
这个女人的眼里,藏着太多东西,像一口深井,让人看不透底。
但他更在意的是那份举报信背后的利益交换。
如果赵志强真的有问题,那么牵扯出陈秀兰,就能顺藤摸瓜,查出整个物资流失的黑洞。
至于顾婉……
贺建国在心里冷笑。
模范家属?呵,在这个时代,没有绝对纯洁的模范,只有被欲望腐蚀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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