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像是要把整个南方都淹没。
雷声闷响,在筒子楼狭窄的走廊里回荡,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。顾婉坐在昏黄的灯泡下,手指颤抖着捏住那张沾着汗渍的布票残片。纸页发出脆裂的声响,像是某种濒死昆虫最后的挣扎。
这是赵志强藏起来的最后一张全棉布票。
边缘参差,带着被粗暴撕扯后的毛边,上面还残留着丈夫指腹的温度——或者说,是那种令人作呕的、陌生的脂粉味混合着烟草的气息。
顾婉没有哭。眼泪在这种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,只会弄脏这最后一点尊严。
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老旧木头腐烂的气息。这种味道她闻了十年,从结婚那天起就渗进了骨髓。但今晚,这味道变了,变得尖锐,刺痛她的神经。
她拿起针线盒,那枚生锈的顶针已经磨得发亮,是赵志强当年亲手给她买的。讽刺的是,此刻它正静静躺在盒底,像一只冷漠的眼睛。
顾婉将布票残片展平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,又像是在处理一具尸体。
她将残片重新缝进自己旧衣的内衬。这一次,不是为了隐藏,而是为了展示。为了证明,也为了审判。
针脚细密而凌乱,每一针都扎在她的心口。
门突然开了。
一股湿冷的风卷着雨水灌进来,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
赵志强站在门口,浑身滴水。他的中山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闪烁不定,不敢看顾婉的眼睛。
“你还没睡?”他的声音支支吾吾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石头。
顾婉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。针尖刺破布料,发出细微的“嘶”声。
“外面的雨很大。”她说,声音轻声细语,句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反问,“你身上的味道,是从陈秀兰那里带回来的吗?”
赵志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他手中的钥匙串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那是保卫科特有的金属音,象征着权力,也象征着牢笼。
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胡话?”赵志强结结巴巴地后退了一步,鞋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发出吧唧一声。
“贺科长最近很忙。”顾婉停下手中的针,缓缓转过身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,“他在查投机倒把,也在查作风问题。你说,如果他把这张布票交出去,你会怎么样?”
赵志强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盯着顾婉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。那个温顺、隐忍、为了家庭牺牲一切的顾婉,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陌生人,一个拿着刀的女人。
“婉儿,你听我说。”赵志强试图靠近,声音里带着哀求,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给家里多留点钱。秀兰她是……她是没办法才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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