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极大,像是要把整个厂区都淹没在浑浊的泥水里。
顾婉撑着一把破伞,鞋底早已湿透,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胶底挤压出“咯吱”的水声。她怀里紧紧贴着那张工作证,指腹隔着薄薄的纸壳,能感觉到里面夹着的那片布票残片的边缘——参差、锐利,像一块被撕碎的良心,正隐隐刺痛她的掌心。
这是丈夫赵志强藏起来的最后一张全棉布票。
也是这个家下周活命的指望。
废品站位于厂区最北边的荒地上,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铁门锈迹斑斑,上面刷着褪色的红漆:“严禁私卖国家物资”。顾婉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在她脚边汇成一滩脏水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,那是旧时代特有的压抑味道。
她推开门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钢铁零件,像一堆巨大的、沉默的骸骨。老李坐在一张瘸腿的木桌后,手里捧着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,正在吹茶叶末。看见顾婉进来,他眼皮都没抬,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空椅子。
“坐。”老李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纸。
顾婉没有坐。她走到桌前,从怀里掏出工作证,轻轻放在桌上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李师傅,”顾婉轻声说道,声音细若蚊呐,“我想请您帮个忙。认一认这上面的线头。”
老李终于抬起头。他的眼神浑浊,却透着一种久经世故的警惕。他瞥了一眼工作证,又看了看顾婉苍白的脸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“顾姐,最近风声紧。”老李放下搪瓷缸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发出笃笃的声响,“保卫科贺科长说了,凡是来历不明的布料、票证,一律没收。还要追究家属责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婉低下头,看着自己磨破了皮的指尖,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下,这布……是不是厂里的库存?”
“是不是库存重要吗?”老李突然提高了音量,吓得周围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“重要的是,谁把它带出来的?谁在动这些不该动的东西?”
顾婉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“李师傅,”顾婉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他,“如果我不问清楚,我家里的口粮怎么办?下周就是配给日,没有布票,孩子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。难道您忍心看着我们一家饿死?”
她的语气很轻,但句尾带着不易察觉的倔强反问,像是一根细小的针,试图扎破老李那层厚厚的防备。
老李沉默了。他站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顾婉面前。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旱烟味,混合着雨水带来的土腥气。
“顾姐,你太天真了。”老李压低声音,身体微微前倾,遮蔽了顾婉头顶那点微弱的光亮,“你以为你在找布票?你在找的是命。赵志强那个人,心思活络得很。他把布票弄出去,不是为了买布,是为了换别的东西。你懂吗?”
顾婉瞳孔微缩。
“换什么?”她追问。
老李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,指了指顾婉的工作证夹层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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