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宫的大殿内，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的墨汁。
皇帝的手指还停留在密诏那枚朱砂印泥上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袁婉宁垂着眼眸，视线却并未聚焦在御案之上，而是死死盯着大殿正中央那道汉白玉砌成的台阶。
那是“正殿的门槛”。
第一章时，它横亘在门外，是生与死的界限，她在门外徘徊，不敢逾矩半步。
第二章，她跨过门槛，意味着接受了这盆并蒂莲带来的任务，从此身不由己。
第三章，宋贵妃设局，门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挡住，将她困在原地，进退维谷。
第四章，翠微冒雨送情报，那一把火烧断了退路，门槛化作焦土，再无回途。
第五章，血溅当场，门槛被染红，她踩着血腥气入局，再也洗不净双手。
而此刻，第六章，她站在门槛之上。
脚下是冰冷的玉石，头顶是悬而未决的皇权。
这一步踏出去，便是万劫不复；退回来，便是即刻赐死。
皇帝的指尖终于从印泥上移开。
他抬起头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没有袁婉宁预想中的暴怒，也没有全然的信任。
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，和一丝……寒意。
“你可知，伪造太后口谕，按律当斩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。
袁婉宁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她知道，刚才那一瞬的颤抖，并非因为认出了印章的真伪——虽然确实如此——而是因为他在权衡。
权衡她的胆识，权衡太后的余威，更权衡宋贵妃背后的势力。
他是在试探，试探她是否真的敢拿命做赌注。
“臣妾知罪。”
袁婉宁轻声说道，语气温婉，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。
“但臣妾若不知罪，便活不到今日向陛下请罪。”
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越过皇帝，落在了跪在一旁、面色惨白的宋贵妃身上。
宋贵妃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玉扳指，指节泛白。
她没想到，袁婉宁竟然真的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。
“陛下，”宋贵妃突然开口，声音慵懒中带着一丝沙哑，“此女不仅僭越，更是心机深沉。私藏禁花已是死罪，如今又借太后之名行胁迫之实，若不严惩，后宫何存？”
她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陛下，臣妾以为，这并蒂莲虽美，却带煞气。不如将其销毁，以绝后患。”
这是一招狠棋。
如果皇帝同意销毁并蒂莲，就等于否定了袁婉宁之前的所有努力，也间接否定了她对太后遗言的解读。
更重要的是，一旦并蒂莲消失，袁婉宁就失去了唯一的筹码。
到时候，再收拾她，易如反掌。
袁婉宁冷笑一声。
她早就料到了这一手。
“贵妃娘娘说笑了。”
袁婉宁的声音不大，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。
“这并蒂莲乃天赐祥瑞，怎会是煞气？倒是有些人的心里，藏着见不得光的脏东西，才觉得万物皆煞。”
宋贵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“袁婉宁，你放肆！”
“臣妾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袁婉宁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，让她彻底站在了门槛的中心。
她不再退缩，也不再试探。
她要撕破脸皮，要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。
“贵妃娘娘口口声声维护后宫秩序，可曾想过，这秩序之下，究竟藏着多少冤屈？”
她的目光如刀，直刺宋贵妃的心脏。
“臣妾听说，前朝有位将军，因得罪了贵妃家族，全家被抄。那位将军的妻子，正是贵妃娘娘的远房表妹。后来，那位表妹郁郁而终，留下的唯一儿子，也是早夭。”
宋贵妃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她手中的玉扳指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，滚到了袁婉宁的脚边。
那是意外。
也是破绽。
袁婉宁弯腰，捡起了那枚玉扳指。
她没有递回去，而是紧紧握在手心。
“贵妃娘娘，您疼吗？”
她轻声问道，眼神中带着一种悲悯，却又锋利如刃。
“这扳指，可是您亲生骨肉的遗物？”
宋贵妃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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