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克雅未克的夜，是被雪封死的。
柳青川走出机场航站楼时，冷风像一把钝刀，顺着领口往里灌。他裹紧大衣，指尖冻得失去知觉，只有掌心里那张硬质的机票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。
那是他唯一的锚点。
手机屏幕在刚才的寒风中彻底黑了下去。最后一条电量告警的红色图标消失前，林婉发来的定位还在闪烁。
“极光民宿”。
一个陌生的名字，藏在城市边缘的一条小巷里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。黑色的车身在暴雪中显得臃肿而迟缓。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，眼神浑浊，透过后视镜瞥了柳青川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指了指计价器。
柳青川坐进后座，暖气扑面而来，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意。
“去这里。”
他把打印出来的地址递给司机。纸张边缘被汗水浸软，字迹有些模糊。
司机接过纸条，扫了一眼，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用冰岛语嘟囔了一句，声音低沉，带着某种不耐烦的粗糙感。
柳青川听不懂。但他看懂了对方摇头的动作。
“能去吗？”他问，声音沙哑。
司机没回答，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，却没有驶向目的地，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偏僻的小路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柳青川心头一紧，身体前倾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冷漠的疏离。那是对待异乡人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垃圾。
“前面封路。”司机说，英语蹩脚，“暴风雪。车过不去。”
柳青川愣住了。
窗外，雪花如注。能见度不足五米。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扭曲变形，像是一张张挣扎的脸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，压抑的愤怒在胸腔里翻涌，“我赶时间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司机耸耸肩，把车停在路边，熄火，“安全第一。”
“明天？”柳青川猛地推开车门，跌跌撞撞地冲入风雪之中，“不行！我必须今晚找到她！”
寒冷瞬间吞噬了他。刚才车厢里的暖意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碴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司机降下车窗，冷冷地看着他：“先生，这里是冰岛。不是你的办公室。在这里，你说了算没用。”
那句话像是一记耳光，扇在柳青川的脸上。
他站在原地，大口喘着粗气。白雾在眼前散去，又迅速凝结。
他掏出手机，开机键按了好几次，屏幕依然漆黑。没电了。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夜晚，这个曾经让他掌控一切的工具，现在只是一块冰冷的废铁。
他失去了联系。
他失去了方向。
他甚至失去了作为一个丈夫的最后一点尊严。
柳青川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曾经签过无数合同、握住过无数权力的手。此刻，它们正不受控制地颤抖，指节泛白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痛。
真实的痛感。
这痛感提醒着他，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柳总。他是一个迷路的人，一个被抛弃的人，一个在这个陌生国度里连语言都无法沟通的局外人。
他转身，朝着定位的方向走去。
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像是骨骼碎裂的声音。
风越来越大。雪片密集得像墙，挡住了所有的视线。
他走了很久。久到双腿麻木，久到意识开始模糊。
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白色。没有路灯，没有行人，只有风声呼啸，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终于，在一片废墟般的建筑群尽头，他看到了微弱的光。
那是一栋老旧的石屋，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门口挂着一个木牌，上面刻着几个字：Aurora Guesthouse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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