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第一看守所的会见室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消毒水味。
这种味道并不刺鼻，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，死死糊在人的口鼻上，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彭远坐在铁桌的一侧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那里还残留着昨天法庭上沾染的一点灰尘，以及戴维西装内衬纤维留下的微弱触感。
他对面的林婉，穿着灰色的囚服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。
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，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窗外是上海连绵不断的梅雨，灰蒙蒙的天光透过高处的铁窗栅栏，切割成几道惨白的线条，落在林婉苍白的脸上。
她没有看彭远。
目光低垂，盯着桌面上一道不起眼的划痕。
那是无数个被审讯的夜晚留下的痕迹，也是人性在重压下磨损的证明。
“戴先生已经进去了。”
彭远开口，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天气预报。
“诈骗罪，伪造文书罪，教唆伪证。数罪并罚，起步就是十年以上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观察着林婉的反应。
林婉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，但没有抬头。
“所以，你赢了。”
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。
“彭律师，你的佣金我会让清算组优先支付。现在，你可以走了。”
彭远没有动。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《林婉与戴维婚前财产协议（退件版）》。
是的，它还在。
虽然已经被撕碎了一半，但在法庭证据链闭合后，警方将其作为关键物证封存，又因案件定性复杂，暂时归还给代理律师进行补充调查前的整理。
此刻，这半份协议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。
纸张边缘参差不齐，切口处泛着新茬的惨白。
而在协议的右下角，那个被鉴定为戴维伪造的签名旁，有一处极难察觉的墨迹晕染。
那是戴维签字时，手腕悬空过快，墨水未能完全渗透纸张纤维留下的微小破绽。
也是彭远昨天在法庭上，用来击溃戴维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但现在，这根稻草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。
“林女士，”彭远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你在法庭上笑了。”
林婉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“什么？”
“当戴维被带走的时候，”彭远直视着她的眼睛，语调平缓，却带着解剖刀般的精准，“你笑了。那种如释重负，不是解脱，而是……告别。”
“我累了。”林婉简短地说。
“累不是理由。”
彭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，在协议背面轻轻画了一条线。
“戴维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。他伪造签名，转移资产，甚至策划了这场诈骗局，目的只有一个：彻底掌控你的财产，然后把你踢开。”
“但他没想到你会在场。”
“更没想到，你会选择沉默。”
彭远抬起头，眼神锐利：“如果只是为了自保，你应该在第一时间作证，指控他伪造签名。那样你不仅能洗清罪名，还能让他身败名裂。”
“但你没有。”
“你看着他把协议撕碎，看着他伪造证据，看着他把你推向被告席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林婉终于抬起了头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。
就像这梅雨季里，永远晒不干的衣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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