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在下午四点零三分落下来的。
起初只是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,像某种巨兽压抑的低吼。紧接着,第一滴雨砸在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发出清脆的爆裂声。
聂远站在住院部大厅的立柱旁,手里捏着那张被雨水打湿边缘的缴费单。纸张已经软塌塌地贴在掌心,墨迹晕染开的黑色痕迹,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花。
他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米色风衣的身影从电梯口出现,或者从侧门离开。
大厅里挤满了避雨的人。雨伞收拢时的滴水声、孩童的哭闹声、广播里机械播报的挂号指引声,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。
聂远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,死死锁住出口的方向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缴费单的背面。那里有一行铅笔写下的字:“他还活着。我就还没死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视网膜上,拔不出来。
“先生,请让一让。”
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,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咕噜声。
聂远侧身让开,眼神却没有离开。
就在这时,人群骚动了一下。
有人尖叫了一声,大概是踩到了积水。混乱中,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人流缝隙中闪过。
米色风衣,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。
是阮青。
她并没有走向停车场,而是停在了大厅角落的自动售货机前。似乎在买水,又似乎只是在发呆。
聂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迈开步子,想要穿过人群靠近她。
然而,暴雨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。
原本稀疏的雨点瞬间变成了倾盆而下的大瀑布。玻璃幕墙外,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幕。大厅里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,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焦虑和烦躁。
人流开始涌动。
大家纷纷寻找避雨的角落,或者急于冲向门口等待的车。
聂远刚走出两步,就被一股巨大的人潮冲散。
“借过!借过!”
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撞了他的肩膀一下。
聂远踉跄了一步,稳住身形时,再抬头看向售货机旁,那里已经空无一人。
只有几把滴水的雨伞留在原地,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。
“该死。”
聂远低声咒骂了一句,声音沙哑。
他拨开人群,快步走向刚才那个位置。
地面上散落着几张被踩脏的传单,还有几个被遗弃的空纸杯。
没有米色风衣。
没有阮青。
她不见了。
就像当初离婚那天一样,消失得干干净净,不留一丝痕迹。
聂远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
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退去,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耳鸣声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还紧紧攥着那张缴费单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突然,他的视线落在脚边。
在那滩积水中,漂浮着一角白色的纸张。
那是……病历单?
聂远蹲下身,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将那角纸片捞了起来。
纸张已经被水浸透,变得透明而脆弱。
但他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迹。
那是阮青的字迹,清秀,却带着几分颤抖。
【患者姓名:赵建国】
【诊断结果:慢性肾衰竭(晚期)】
【建议方案:透析维持 / 保守治疗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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