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死死裹在顶层公寓的每一寸空气里。
顾延之坐在餐桌旁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尊即将崩塌却强撑着的雕塑。
他面前的黑檀木餐桌上，只摆着两副餐具。
严清歌刚洗完澡出来，身上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还带着未干的水汽，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大理石台面上，发出极轻的“哒”的一声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餐厅里，被无限放大。
顾延之没有抬头，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，是一片冰冷的蓝。
那个对话框依然停留在三分钟前。
林浩：「照片收到了吗？记得删掉备份。」
严清歌：「嗯。」
然后，是一条长长的、令人窒息的空白。
顾延之的手指悬停在半空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知道严清歌在看他。
那种视线并不锐利，却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将他牢牢罩住。
他在赌。
赌严清歌会心虚，赌她会解释，赌她会在意这个被他标记为“无关人员”的人留下的痕迹。
“吃饭。”
顾延之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严清歌拉开椅子坐下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晚宴，而不是面对自己的丈夫。
她拿起银质餐刀，轻轻切开盘子里那块五分熟的牛排。
鲜血色的肉汁渗出来，染红了白色的瓷盘。
“哦，那个啊。”
严清歌头也没抬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。
“顺手存的。”
顾延之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顺手存的。
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针，精准地刺破了他精心编织的气球。
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质问，那些关于界限、关于尊重、关于契约精神的长篇大论，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口，变成了一股腥甜的血气。
“顺手？”
顾延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语调平稳，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反问。
“存什么？截图？还是聊天记录？”
严清歌手中的刀叉停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，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着顾延之。
“共享相册里的截图。”
她回答得干脆利落，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。
“既然你那么在意，为什么不去看？非要等我说了，你才敢确认？”
顾延之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原来她早就知道了。
早在三分钟前，甚至在更早之前，她就看到了那张截图。
那张他以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、充满挑衅意味的对比图。
而她，只是“顺手”存的。
这意味着，在她眼里，这一切根本不算什么。
意味着，她不仅看了，还可能已经处理了。
或者，她根本没打算处理，因为她根本不觉得这是错误。
“严清歌。”
顾延之放下手机，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。
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在玩火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，身体前倾，试图用这种压迫性的姿态来夺回主动权。
然而，严清歌只是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汤，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，让她看起来更加疏离。
“顾延之，”她抿了一口汤，声音轻柔，“我们签的是婚姻契约，不是卖身契。”
“互不干涉，各自安好。”
她念出那句契约的第一条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我存我的东西，你看你的照片。各取所需，怎么就成玩火了？”
顾延之感到一阵无力感从脚底升起。
她太冷静了。
冷静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，在舞台上卖力表演，观众席上却只有一个冷漠的裁判，手里拿着秒表，随时准备吹响终场哨。
他不想停。
他必须在这张平静的面具上撕开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