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夏末，北仓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浆糊。
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，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巨兽在低吼。暴雨将至未至，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。彭远站在户部大堂外的青石阶上，手中攥着那份刚刚封存完毕的《北仓陈粮核销册》。纸张边缘还带着墨迹未干的湿润感，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，那是朱砂印泥特有的油脂味混合着陈年谷物的酸腐气息。
他的目光落在封皮右下角那枚鲜红的印章上。
谢府私印。
这枚印章在过去六天里，从被注意到、被比对异常、被试图销毁、被反向利用、被查封归档，直到今日公开呈堂，它就像一根刺，死死扎在彭远的喉咙里。此刻，它安静地躺在那里，红得刺眼，红得虚伪。
“彭主事，赵大人已在堂内等候。”
说话的是户部的小吏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直视彭远的眼睛。他显然听说了昨夜诏狱里的动静，也知道彭远与谢恩的关系。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政治斗争的筹码。
彭远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合上册子，用丝绦捆好。动作缓慢而精确，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他知道，自己正在走钢丝。一边是恩师谢恩一生清白的假象，另一边是律法不可触碰的铁律。若直接揭发，谢恩必死，且会牵连出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“调包案”；若隐瞒不报，他就是同谋，一旦事发，万劫不复。
但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。
一条能让御史台介入，又能将责任从谢恩个人身上剥离的路。
彭远转身走向人群外围。那里聚集着许多围观的京郊百姓和粮商，嘈杂声如潮水般涌来。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御史台的戴铣。这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御史正皱着眉头，看着混乱的现场，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彭远穿过人群，步伐稳健。雨水终于落了下来，起初是几点，随后便是倾盆大雨。雨滴砸在北仓堆积如山的粮袋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将那本账册递给了贴身侍从阿福。
“去，把这个交给戴御史。告诉他，谢府的私印之下，盖的不是谢家的名，而是‘上面’的影子。”
阿福浑身一颤，脸色煞白：“主……主人，这……这是要抄家吗？”
“不是抄家，是查账。”彭远轻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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