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户部大堂。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将尘埃照得纤毫毕现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特有的霉味,混合着朱砂印泥的腥气,令人喉头微紧。
彭远端坐在长案之后,面前摊开的是那本被归档过的《北仓陈粮核销簿》。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边缘,指尖传来粗糙而干涩的触感。那是宣德年间留下的老纸,纤维早已脆化,稍一用力便会断裂。
赵吏部站在对面,双手背在身后,脚尖不耐烦地敲击着青砖地面。
“彭主事,”赵吏部的声音尖锐,像是指甲刮过玻璃,“北仓三千石陈粮霉变一事,拖了半月有余。今日是最后期限,你若再拿不出个所以然,这‘办事不力’的帽子,我可要戴在你头上了。”
彭远没有抬头,只是用拇指摩挲着账册封皮上的火漆印。
“赵郎中,”彭远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,“您说,这霉变之因,究竟是人祸,还是天灾?”
赵吏部冷笑一声:“自然是人祸!若是天灾,为何江南新粮入库时完好无损?偏偏这批运往京郊的粮食,颗粒发霉?谢侍郎虽已致仕,但当年经手此事,难辞其咎。只要咬定是他监管不力,甚至暗中贪墨,便是铁案。”
彭远终于抬起眼。
他的目光穿过赵吏部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,落在了案角那枚私印上。
那是谢恩的私印。
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印钮是一只回首的瑞兽,表面光滑,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寒意。
“人祸还是天灾,”彭远缓缓说道,“要看证据指向哪里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,铺在账册旁。
纸上没有字,只有几处淡淡的墨迹。
那是他昨夜反复比对后,提取出的印泥残留物分布图。
“请赵郎中看这里。”彭远伸出食指,点在图纸的一处凹陷上,“这是盖印时的受力点。”
赵吏部眯起眼睛,凑近看了看,眉头皱起:“这有什么好看的?不就是谢恩盖上去的吗?”
“不。”彭远摇了摇头,语气依旧平淡,“若真是谢恩亲自盖章,受力点应当均匀,且边缘清晰。但这枚印,在落下的一瞬间,有过轻微的滑动。”
他拿起那枚私印,轻轻放在白纸上,模拟了一下动作。
“你看,印泥中的盐晶颗粒,在滑动过程中被拉扯成了细长的丝状。这说明,当时盖章的手,并不稳。”
赵吏部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:“谢恩老了,手抖也是常理。怎么,你想替他说情?”
“不是替他,是还原事实。”彭远放下私印,从旁边提起一个瓷瓶,倒出少许清水,滴在白纸上那处墨迹旁。
水珠迅速晕开,原本黑色的墨迹中,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黄色。
“这是什么?”赵吏部察觉不对,伸手想碰,却被彭远避开。
“朱砂中混入了雄黄。”彭远淡淡道,“普通的官印印泥,多用朱砂、油、艾绒调和。唯有特殊场合,或为了防伪,才会加入雄黄。而谢府平日用的私印,从未加过雄黄。”
赵吏部的脸色变了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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