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熹,户部衙门内的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。
彭远坐在案前,面前摊开的是那本从北仓带回来的《弘治七年江南赈灾粮册》。
书页泛黄,边缘卷曲,指尖划过纸面,能感觉到一种粗糙的颗粒感,那是岁月与潮湿共同留下的痕迹。
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正文上,而是死死盯着扉页右下角的那枚印章。
谢府私印。
朱砂色泽暗红,甚至带着些许发黑的淤积,显然并非新盖。
但奇怪的是,这枚印章的边缘线条,比他在谢府书房见过的标准印样,要模糊半分。
尤其是“恩”字那一撇,原本应有的锐利转折,在这里变成了一道细微的断裂。
彭远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,调整角度,让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垂直打在印泥上。
光线下,印泥的纹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堆积。
正常的官印,受力均匀,墨色饱满。
而这枚印,左侧厚重,右侧轻薄。
像是盖下去的时候,右手偏了半寸,或者……盖章的人,手在抖。
“主事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轻唤,是赵吏部派来的书吏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书房内凝滞的空气。
彭远没有抬头,只是将铜镜轻轻合上,收入袖中。
“进来。”
书吏端着托盘走进来,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一份新的勘合文书。
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彭远面前的账册,最后停留在彭远那只沾着一点墨渍的手指上。
“赵郎中吩咐,今日审计必须出结果。”书吏放下托盘,语气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,“若是再拖下去,恐误了午时的呈报。”
彭远端起茶杯,热气氤氲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吹了吹浮沫,轻声问道:“赵郎中是说,要结案?还是说,要换人?”
书吏愣了一下,随即赔笑道:“主事说笑了。赵郎中只是关心进度。毕竟,北仓那边等着运粮去灾区,耽误不得。”
彭远抿了一口茶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他知道,这不是关心进度。
这是警告。
赵吏部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常。
昨晚那枚私印的出现,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,虽然没激起惊涛骇浪,却让水底的暗流开始涌动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彭远放下茶杯,拿起毛笔,蘸了蘸墨汁。
他没有写名字,而是在账册的空白处,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圈住了那枚谢府私印。
然后,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极细的狼毫笔,笔尖饱蘸清水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
用水稀释印泥中的胶性,会让朱砂颗粒分离,从而暴露出印章底座的微小瑕疵。
这是户部老档案员们常用的辨伪手段,看似简单,实则凶险。
一旦被发现是在销毁证据,即便他是为了查案,也难逃渎职之罪。
更重要的是,这会彻底激怒赵吏部。
彭远的手很稳。
水滴落在朱砂上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“嘶”响。
红色的印泥开始晕染,原本清晰的字迹变得朦胧。
但他关注的不是字迹,而是印章底座上的那道裂痕。
随着水分渗透,裂痕变得更加清晰。
那不是磨损造成的自然裂纹,而是一道人为刻画的刀痕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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