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值房内的空气,比档案库还要沉。
叶青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他低着头,视线死死锁住自己面前那方案几的一角。那里放着弘治帝刚刚批红过的奏折,以及那本被强行从火中抢回、此刻正散发着焦糊味的《北仓丙字第三号残卷》。
残卷的封皮已经被烧去了一半,露出里面泛黄发脆的纸页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这卷残书还在金銮殿上,被谭阁老视为污蔑同僚的铁证。而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这里,像是一具刚断气的尸体,等待着被解剖。
“主事大人。”
一声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死寂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。他没有进门,只是倚着门框,目光如蛇信子般在叶青身上扫过。
“陛下口谕,”张永慢条斯理地念道,“叶卿忠心可鉴,然查案需循规蹈矩。户部旧档繁杂,岂容一人独断?即日起,北仓余档由司礼监协理,叶大人……好生养伤。”
养伤?
叶青心中冷笑。
这是明升暗降,是软禁,更是剥夺他接触核心证据的权利。
他缓缓抬起头,声音低哑,却字字斟酌:“公公这话差矣。臣并非要独断,而是那《北仓丙字第三号残卷》中的墨迹遇热变色,若不及时勘验,恐彻底消散。届时,不仅沈大人的冤屈难雪,便是这户部的清白,也要蒙尘了。”
“哦?”张永挑了挑眉,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,“叶大人倒是执着。不过,陛下刚才在御书房摩挲那枚玉扳指时,曾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。”
叶青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什么话?”
张永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那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:“陛下说,‘玉不琢不成器,人不用不明志’。他说,这扳指上的纹路,就像这朝堂上的账目,看似平整,实则沟壑纵横。只有用力攥紧,才能看清那些隐藏的裂痕。”
叶青瞳孔微缩。
皇帝摩挲玉扳指的动作,原来不是犹豫,而是默许。
那枚扳指,象征着皇权对贪腐的审视,更是对叶青这把“刀”的认可。
但认可归认可,刀一旦出鞘,便不能再收回去。
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叶青低下头,掩饰住眼中的寒光,“既然陛下如此看重这玉扳指的纹路,那臣以为,不如让臣将这残卷中的‘纹路’,彻底理清。否则,这玉扳指,怕是握不稳啊。”
张永盯着叶青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他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青的心弦上。
值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。
叶青站起身,走到案几前。
那本《北仓丙字第三号残卷》就在那里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卷焦黑的封皮。纸张粗糙,带着一种死亡后的冰冷触感。
这一章,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:确认这卷残书中,是否真的藏着恩师留下的最后线索。
因为他在朝堂上敢那样赌,不仅仅是因为血墨,更是因为他曾在恩师临终前的病榻上,见过同样的字迹特征。
那是恩师特有的运笔方式——起笔轻顿,收笔回勾,如同一个绝望的人,在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什么。
叶青深吸一口气,拿起旁边的一盏油灯。
火苗跳动,照亮了他苍白的脸。
他将残卷展开。
第一页,是常规的粮草出入记录,朱砂批注清晰可见,没有任何异常。
第二页,同样是流水账,数字工整,毫无破绽。
第三页……
叶青的手指停住了。
这一页的边缘,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。
纸张的颜色略深,质地也略有不同。
如果是外人来看,这不过是年代久远导致的自然破损。但在叶青眼中,这却是恩师故意留下的标记。
恩师曾教过他,当账目无法做平,或者真相无法直言时,便会在关键页面的边角,留下一个极小的折痕。
这个折痕,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,对着光看,才能发现。
叶青调整了一下坐姿,将残卷倾斜,让烛光透过纸张。
果然。
在那修补的痕迹背后,隐约透出一行极淡的墨迹。
那不是公文用的标准字体,而是行草。
字迹潦草,仿佛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度的恐惧或激动之中。
叶青屏住呼吸,凑近看去。
那行字只有七个字,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。
“丙字库底,火中取栗。”
火中取栗?
这四个字,是什么意思?
北仓亏空,三千石粮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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