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小了。
不再是那种砸在铁皮屋顶上、令人耳膜生疼的轰鸣。
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落，像某种缓慢渗出的冷汗。
方砚睁开眼。
视线从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水渍移开。
落在怀里的人身上。
叶浅还在睡。
她的呼吸很轻，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方砚的手臂有些酸麻。
但他没有动。
直到确认怀里的温度不再因为寒冷而颤抖。
他才缓缓松开手。
动作极慢。
像是在拆解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他起身。
走到窗边。
拉开那条被雨水打湿的窗帘缝隙。
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。
暴雨洗刷过的城市，呈现出一种冷冽的蓝灰色。
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。
方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指节上还残留着昨夜紧握叶浅手腕时的力度感。
以及……一点温热的触感。
那是活人的温度。
不是冰冷的合同条款，也不是苏家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。
是真实的。
危险的。
让他失控的真实。
方砚转身。
目光扫过角落那张折叠桌。
桌上放着一份文件。
《婚前冷静期协议》。
纸张已经被揉皱了一角。
那是昨夜混乱中掉落的证据。
也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体面的遮羞布。
方砚走过去。
拿起那份协议。
指尖触碰到纸面。
干燥，粗糙。
他看了一眼第四条。
“零接触条款”。
禁止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，除非发生紧急医疗状况。
昨夜，他打破了它。
不仅打破了。
他还把它当成了枕头。
现在，它是废纸。
方砚将协议对折。
再对折。
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。
那里离心脏很近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秩序。
一旦天亮，他就必须重新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。
他是方砚。
掌控全局的方砚。
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体温，就乱了阵脚。
就在这时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，拖沓。
伴随着钥匙串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方砚眉头微蹙。
这种废弃的服务区，怎么会有人？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确保衬衫平整，领带端正。
每一个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。
这是他的盔甲。
然后，他走到门口。
并没有立刻开门。
而是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
老陈站在门外。
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。
头发花白，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。
看到方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后。
老陈愣了一下。
随即脸上堆起那种市井特有的、带着几分讨好和警惕的笑容。
“方总，叶小姐。”
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雨小了点。我给您二位送点热乎的。”
方砚没有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眼神冷淡，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老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。
搓了搓手。
“那个……这地方荒废久了，锁有点紧。我刚才想进来看看情况，发现你们没动静，怕出什么事，就……”
方砚伸手。
拧开了门锁。
金属转动发出咔哒一声。
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门开了。
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早餐的热气涌了进来。
老陈端着饭盒走进来。
脚步有些迟疑。
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。
最后落在了沙发上的叶浅身上。
叶浅动了动。
似乎是被光线惊醒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看到站在门口的老陈，又看到站在门边的方砚。
那一瞬间，她的眼神是空的。
紧接着，记忆回笼。
昨晚的雨。
被困住的恐惧。
还有……方砚的怀抱。
叶浅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她猛地坐起身。
动作太大，扯到了身上的薄毯。
露出了里面凌乱的衣衫。
领口歪斜，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。
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。
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。
却又有一种破碎的美感。
方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。
只有一秒。
然后移开。
看向老陈。
“放下吧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，平稳。
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仿佛昨晚那个抱着女人入睡的男人，只是一个幻觉。
老陈咽了口唾沫。
把饭盒放在桌上。
“方总，您放心。我没看见什么不该看的。”
老陈说这话时，眼神闪烁。
显然，他看到了太多。
比如地上散落的衣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