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无数只铁锤，砸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。
声音大得盖过了雷声，也盖过了心跳。
裴守真把耳朵贴在流浪汉的胸口。
那里很冷。
不是那种刚死去的尸冷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。
就像是一块被扔进冰窖多年的生铁，正在一点点吞噬周围的热量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按在寸关尺的位置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，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之前的“雀啄”脉，那种狂暴的、像鸟嘴啄食般的跳动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脉搏变得极深，极沉，仿佛沉入了水底最黑暗的淤泥中。
摸不到。
或者说，摸到的时候，已经迟了半拍。
这是“伏匿”。
中医古籍里记载的最凶险的脉象之一。
阳气被彻底压制，阴寒盘踞脏腑，生机如风中残烛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“师父……”小赵的声音在发抖。
他手里攥着那把滴水的雨伞，伞尖在地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。
“他……他没气了。”
裴守真没有抬头。
他的手指没有离开那个位置。
他在感受那股寒气的流向。
它不像毒药那样向外扩散，而是向内收缩。
像是一个黑洞，要把所有的光和热都吸进去。
那些黑色的杂质，不是外来的毒。
是身体里的东西，变质了。
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后，肝肾衰竭产生的瘀毒。
这种毒，平时潜伏在体内，一旦遇到外界的刺激——比如汪建国带来的惊吓，或者这场暴雨引发的寒气入侵——就会瞬间爆发。
它锁死了经络。
常规的解毒针法，根本刺不进去。
银针会在进入皮肤的一瞬间，被那股寒气压回来。
就像试图用一根针，去刺穿一层厚厚的钢板。
“把灯拿近点。”
裴守真的声音很平。
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维修说明书。
小赵手忙脚乱地举起手电筒。
光束打在流浪汉苍白的脸上，照出他紧锁的眉头和嘴角残留的黑渍。
裴守真拿起一根毫针。
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气沉丹田。
然后，落针。
这一针，叫“鬼哭”。
针尖刺入神门穴，深度一寸五分。
通常，这一针是为了安神定志。
但在这里，它是为了破开那道坚硬的防线。
针尾颤动了一下。
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。
像是琴弦崩断前的哀鸣。
裴守真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顺着眉骨滑落，滴在地板上。
他没有擦。
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。
那股阻力太大了。
比修表时处理最精密的擒纵机构还要难缠百倍。
修表错了，可以重来。
救人错了，就是命。
“砰！”
修理铺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。
雨水裹挟着风，瞬间灌满了狭小的空间。
汪建国站在门口。
他的高定西装湿透了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狼狈的线条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，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他手里依然攥着那份《违规行医认定书》。
红色的印章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滴干涸的血。
“裴老板，”汪建国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进来，带着几分傲慢，“还在玩你的过家家游戏吗？”
他迈步走进来。
皮鞋踩在积水上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每一步，都像踩在裴守真的神经上。
“根据《执业医师法》第三十五条，”汪建国展开手中的文件，语气像是在背诵课文，“未取得医师资格者从事医疗活动，属于非法行医。情节严重者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。”
他把文件举到裴守真面前。
纸张几乎要碰到裴守真的鼻尖。
“你现在的执照已经被吊销了。哪怕你是天才，现在也是个骗子。”
裴守真没有看那份文件。
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流浪汉的手腕上。
指针还在跳。
但是越来越弱。
“滚出去。”
裴守真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
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汪建国愣了一下。
随即冷笑一声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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