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老旧公寓楼的铁皮屋顶上,声音沉闷得像某种巨兽的喘息。
储藏间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庞屹站在总闸箱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尊沉默的铁铸雕像。
他盯着那排灰白色的开关面板,眼神冷硬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电感还残留在手臂肌肉里,隐隐作痛。
但他顾不上那些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该死的电路彻底稳定下来。
如果再次跳闸,或者更糟——发生短路起火,这个狭窄昏暗的空间就是方婉的坟墓。
也是他的地狱。
“咔哒。”
他伸出右手,食指勾住那个已经有些松动的闸刀柄。
用力向上推。
闸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在抗拒着什么。
它卡住了。
并没有完全合拢,而是悬在半空,摇摇欲坠。
接触点没有咬合紧实,电流在其中滋滋作响,像是某种不安分的野兽在低吼。
庞屹眉头微蹙。
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手臂上的青筋暴起,沿着小臂蜿蜒至手肘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滴进眼睛里,带来一阵刺痛。
但他没有眨眼。
也不能眨眼。
一旦松劲,闸刀就会弹回原位,黑暗将重新吞噬这里。
“庞屹……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。
声音颤抖,像是风中的烛火,随时可能熄灭。
方婉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。
她穿着那件单薄的丝绸睡衣,苍白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。
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旧书,指节同样用力到发白。
她没有看庞屹,目光低垂,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。
那里有一滩积水,倒映着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影。
庞屹没有回头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卡顿的闸刀上。
“别动。”
他说。
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“我在修好它。”
方婉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。
她似乎想后退,但脚下像是生了根。
储藏间太小了。
狭小的空间里,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沉重而压抑。
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雨水带来的土腥气。
这种气味让人窒息。
就像他们这段婚姻,表面平静,内里却早已腐烂变质。
庞屹咬紧牙关,再次尝试推动闸刀。
金属与金属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。
这一次,闸刀往前移动了一毫米。
仅仅是一毫米。
但这微小的进步让他感到一丝欣慰。
只要再用力一点。
只要再坚持一下。
一切都会恢复正常。
就像他以为的那样,只要掌控了局面,就能掌控一切。
包括她。
“庞屹。”
方婉的声音又响起了。
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,但也更虚弱。
“你还记得……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?”
庞屹的动作顿住了。
闸刀依旧悬在半空,拒绝落下。
他没有回答。
也没有转身。
他知道她在问什么。
或者说,他在害怕听到答案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,带着冰冷的湿气,冲刷着他筑起的高墙。
那时候,她还不是现在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。
那时候,她的眼睛里有光。
明亮,清澈,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他会牵着她的手,走过长长的走廊,去开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灯。
她会笑着躲在他身后,说怕黑。
而他总是温柔地握住她的手,说: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那是谎言。
他并不温柔。
他只是享受那种被依赖的感觉。
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。
“我记得。”
庞屹终于开口。
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面。
“那时候,你怕黑。”
方婉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没有喜悦,只有无尽的凄凉。
“是啊,我怕黑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庞屹的背影。
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膀上,落在他那只死死扣住闸刀的手上。
“所以我一直跟着你。”
“跟着你的脚步声,跟着你的体温,跟着你身上那股……让人安心的味道。”
庞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想要反驳。
想要告诉她,他从未给过她安全感。
相反,他是那个制造恐惧的人。
他用冷漠构建囚笼,用控制编织牢网。
将她困在其中,不得解脱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。
“为什么要离开?”
闸刀在他的努力下,终于向前滑出了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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