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路灯昏黄,像只浑浊的眼。
雨水顺着灯罩边缘滴落,砸在积水中,溅起细小的泥点。
谭青站在阴影里,浑身湿透。
廉价的风衣紧紧贴在背上,勾勒出瘦削的轮廓。
她手里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那里没有纸。
只有一团被雨水彻底泡烂、无法辨认的纤维。
那是上一章留下的烂泥。
也是她刚刚从泥水里捞起,又狠狠踩碎的东西。
现在,它消失了。
彻底地,物理性地消失了。
邓锐就站在三步之外。
昂贵的西装早已湿透,布料沉重地坠在身上,勾勒出他宽阔却僵硬的肩线。
他的头发滴水,顺着下颌线滑落,滴在领口。
那双眼睛阴鸷,死死盯着谭青。
或者说,盯着谭青脚下那滩已经分不清是泥还是纸浆的黑褐色痕迹。
“你疯了?”
邓锐的声音很低,混在雨声里,听不出情绪。
但他按在膝盖上的手,指节泛白。
他在等。
等谭青崩溃,等谭青求饶,或者等谭青试图去捡那些根本捡不起来的东西。
谭青没有动。
她抬起头,直视邓锐。
目光平静得可怕。
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。
只有空洞。
像一口枯井。
邓锐愣了一下。
他预想中的歇斯底里没有出现。
预想中的痛哭流涕也没有出现。
眼前这个女人,像是一块被雨水浸泡过久的木头,僵硬,冰冷,且毫无生气。
“报告呢?”邓锐问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皮鞋踩进水洼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这是压迫。
他在用身体距离宣告主权。
只要他再近一步,谭青就必须后退。
这就是规则。
谭青没有退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死在土地里的铁桩。
“不在。”她说。
声音简短,克制。
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邓锐眯起眼。
“不在哪?”
“碎了。”
谭青垂下眼帘,看了一眼脚下。
那片区域已经被暴雨冲刷成一片均匀的灰黑色。
没有任何字迹。
没有任何证据。
没有任何能证明孩子生父是谁的线索。
邓锐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以为谭青会藏起来。
哪怕原件毁掉,复印件呢?备份呢?
他早有准备。
他堵在这里,就是为了防止谭青销毁证据后逃离,或者是为了逼谭青交出那份还没完全损毁的草稿。
但现在,谭青告诉他:碎了。
彻底的,不可逆的碎了。
邓锐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。
这种失控感让他厌恶。
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谭青的肩膀,将她逼到墙角。
但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因为谭青突然笑了。
很轻的一笑。
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,随即消失。
那笑容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释然。
邓锐的手僵住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谭青说,“只是觉得,轻松了。”
轻松?
邓锐觉得荒谬。
这份报告是筹码,是武器,是他控制谭青的缰绳。
现在谭青说轻松?
难道她不在乎孩子的归属权?
难道她不在乎自己在这段婚姻中最后的尊严?
邓锐逼近一步,几乎要贴上谭青的身体。
他能闻到谭青身上那股潮湿的泥土味,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那是刚才她在泥地里挣扎留下的味道。
“谭青,”邓锐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以为毁了它就结束了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谭青回答得很快。
她没有躲避邓锐的目光,反而迎上去。
两人的视线在雨幕中碰撞。
火花四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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