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极大。
不是那种淅沥的温柔,而是带着倒灌之势的暴烈。
雨水砸在谭青脸上,像细碎的冰碴,扎进毛孔,冷得她指尖发麻。
她跪在巷口积水的边缘,膝盖早已失去知觉。
面前是一团烂泥。
准确地说,是一团被暴雨彻底浸泡、揉搓、最终失去形状的纸浆。
那是《亲子鉴定报告》。
或者说,是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据。
第一章它被风吹落;第二章被邓锐踩在脚下;第三章被谭青捡起但字迹模糊;第四章被邓锐撕下一角……
现在,第五章。
雨水彻底泡烂了它。
无法辨认。
完全无法辨认。
谭青伸出颤抖的手,指甲抠进湿滑的柏油路面缝隙里。
她想把它捞起来。
哪怕只剩一个名字,哪怕只剩一个基因位点的数据。
只要还能证明,那个孩子不是邓锐的。
只要还能证明,她没有背叛这段婚姻。
只要还能保住那点可怜的、作为“妻子”的道德高地。
但这不可能。
纸张纤维吸水后变得沉重而脆弱,像死去的皮肤一样粘连在一起。
黑色的墨迹在浑浊的雨水中晕开,扩散,最后融为一体。
变成了一滩毫无意义的黑斑。
就像此刻她的人生。
混乱,肮脏,不可收拾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
头顶传来一声轻笑。
低沉,平静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谭青动作一顿。
她缓缓抬起头。
邓锐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。
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原本昂贵的面料此刻吸饱了雨水,沉甸甸地贴在身上,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。
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几缕发丝垂落在眉眼间,遮住了那双阴鸷的眼睛。
但他嘴角的笑意,清晰可见。
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一种掌控全局的傲慢。
“报告。”谭青的声音很哑,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,“给我。”
邓锐没有动。
他只是微微歪着头,看着她在泥水里徒劳地抓取。
“给不了。”他说,“你看清楚了吗?它已经死了。”
谭青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流进眼睛里,刺痛难忍。
但她不敢眨眼。
她怕一眨眼,连这最后的幻觉都会消失。
“你早就知道会这样。”谭青说。
这不是疑问句。
这是陈述。
邓锐抬起手,用戴着昂贵腕表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
这个动作很慢,很从容,仿佛在擦拭一件并不重要的物品。
“我知道雨会很大。”他说,“我也知道,你一定会来捡。”
谭青的心沉了下去。
预谋。
从一开始就是预谋。
那场车祸,那次偶遇,甚至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……
难道都是他计算好的?
为了让她亲手毁掉这份证据?
为了让她在绝望中签字?
“为什么?”谭青问。
她明明可以拿走报告。
明明可以威胁他。
明明可以让他身败名裂。
但他没有阻止她拿回报告。
他甚至故意把那一角撕下来,逼她承认林远是生父。
然后,任由雨水冲刷一切。
他在赌。
赌她舍不得那份尊严。
赌她会在最后一刻犹豫。
赌她会为了掩盖真相,主动放弃抵抗。
谭青突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抢夺。
这是献祭。
邓锐不需要那份报告。
他需要的是谭青的屈服。
需要她亲口承认自己的“不忠”,需要她自愿交出抚养权和财产,需要她在这个暴雨夜,像个弃妇一样跪在泥水里,向他乞求怜悯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从“受害者”变成“审判者”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站在道德的高地上,俯视她,践踏她。
“因为体面人,总是喜欢自己选择堕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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