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。
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亮起红光。
「红色暴雨预警」。
紧接着是房东发来的语音,背景音里全是雨点砸在玻璃上的爆裂声,像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。
韩青没有回复。
她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,拧干水,挂在椅背上。
水滴落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滴答声。
她走到茶几旁。
那箱阿莫西林还在那里。
从第一章它被沉甸甸地压在茶几中央,到第二章石磊试图把它推远,边缘蹭到了离婚协议书;第三章她抱着它,箱体冰凉刺骨;第四章石磊强行打开盖子,药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;第五章暴雨淹没楼道,箱子成了唯一的浮力源,被踢到墙角;第六章石磊跪在箱前,箱子表面布满了他的指纹和泪痕,彻底成为了他悔恨的祭坛。
现在,它是空的。
或者说,是不完整的。
少了六瓶。
沉入水底的那六瓶。
韩青伸出手,指尖触碰塑料箱体。
冰冷,坚硬,带着潮湿的黏腻感。
她没有擦拭上面的水珠。
只是打开盖子。
里面整齐排列着剩余的药品。
每一瓶都裹着透明的防震泡沫,虽然有些变形,但标签清晰可见。
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。
纸页因为吸水而变得柔软,墨迹有些晕染。
「阿莫西林胶囊,0.25g,剩余36瓶。」
「布洛芬缓释胶囊,剩余12瓶。」
「葡萄糖粉,剩余5袋。」
声音很轻。
但在死寂的客厅里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。
石磊坐在对面的沙发上。
衬衫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消瘦且颤抖的肩膀。
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,水珠顺着发梢滴落,砸在他的膝盖上。
他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书。
纸张已经软烂,字迹模糊不清。
但他还是紧紧攥着,指节泛白。
“你在数什么?”
石磊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尖锐的质问。
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。
或者,在确认这场噩梦是否已经结束。
韩青没有抬头。
她用拇指摩挲过清单的边缘,确认没有遗漏。
“清点库存。”
她说。
语气平淡,像是在汇报工作。
而不是在面对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男人。
石磊冷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短,很快被窗外的雷声吞没。
“库存?”
他站起身,脚步虚浮地走向茶几。
皮鞋踩在积水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脆弱的平衡上。
“你卖掉了房子。”
他说。
“为了这些……”
他挥手指向那箱药。
“一堆化学合成的粉末?”
韩青终于抬起头。
她的眼神平静如水。
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嘲讽。
只有审视。
就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垃圾。
“房子是资产。”
她说。
“药物是生存权。”
“两者不等价。”
石磊愣了一下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似乎没想到韩青会用这种近乎冷酷的逻辑来回应他。
他想要争吵。
想要咆哮。
想要证明这一切都是荒谬的。
但他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。
发不出声音。
只能看着韩青将清单折好,放进胸前的口袋。
那个动作很慢。
却很稳。
仿佛她在做的不是一件小事,而是一个仪式。
一个告别仪式。
窗外的雨势更大了。
风呼啸着穿过窗户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低鸣。
屋内的温度在下降。
潮湿的气味弥漫开来,混合着霉味、血腥味,以及石磊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气息。
韩青感到一阵寒意。
但她没有发抖。
她的身体早已习惯了寒冷。
从三年前开始。
从石磊第一次挪用公款开始。
从她第一次沉默地帮他把账目做平开始。
那时候,她也像现在这样冷静。
冷静得让自己害怕。
“陈妈的孩子发烧了。”
石磊突然开口。
声音有些飘忽。
像是自言自语。
又像是在试探。
韩青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看向石磊。
石磊的眼神有些涣散。
他盯着那箱药,目光聚焦在某一点上,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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